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晚棠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早上走得急,货架上的衣服有些乱了,她一件件地整理好,挂在应有的位置。
“晚棠姐,你爸妈走了?”陈小翠从后面仓库探出头。
“走了。”晚棠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下午让你看店,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去吧,这儿有我。”陈小翠笑了笑,又缩回仓库去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晚棠站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那是母亲今早硬要贴上去的,说是要把重要的日子都记下来。
她想起母亲站在凳子上,认真地对齐边角的样子。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转了几圈,晚棠拿起电话拨通了筒子楼的号码。
“晚棠啊。”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刚到,收拾东西呢。你爸在维修店,晚上才回来。”
“妈,我爸身体怎么样?”晚棠问。
“挺好的,能吃能睡。”陈秀兰笑着说,“你就别操心了,好好经营你的店。”
挂了电话,晚棠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又是这句话,每次问都是“挺好”。她知道父亲要强,从不肯把不好的一面表现出来。
傍晚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晚棠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的凤凰花树。火红的花朵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
“这花真好看。”一个女顾客走进店里,笑着说。
晚棠回过神来:“是啊,五月开得最好。”
送走顾客,她关掉大半灯光,坐在店里的藤椅上。门外的凤凰花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看着,思绪飘远了。
前世,她也是一个人在城里工作。
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着往前冲。加班是常态,请假是奢侈。筒子楼里的父母,她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电话倒是打过,但每次都说不了几句,不是她急着挂,就是母亲说“你爸出去了,等他回来让他打给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父亲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单位领导还不太乐意。
晚棠揉了揉眼睛,把那些回忆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重活一次,她一定要把该做的事做好。
她站起身,活动的范围仅限于筒子楼和店铺之间。每日的电话问候成了她与父母唯一的联系纽带,尽管每次通话都简短而表面。
“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周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沉闷。
“维修店生意好吗?”
“就那样。”
无论晚棠如何追问,得到的总是模糊而敷衍的回答。她明白父亲的性格——那个年代的男人习惯了独自承担,从不愿倾诉生活的艰辛。
陈秀兰偶尔会接过电话,絮絮叨叨地讲述筒子楼里的琐事:赵国安家装修、张解放家孩子满月、王秀珍又热心肠地给人说媒。这些平淡的日常,在晚棠听来却格外珍贵。
挂了电话,她总会陷入沉思。窗外的凤凰花依旧火红,她想起那些年在城里忙碌的日子,对父母的疏忽和亏欠。
泪水悄然滑落,她迅速用袖子拭去。不能哭,还有店要守,还有很多事要做。
深吸一口气,她准备去倒杯水,电话铃突然响了。
“晚棠。”陈秀兰的声音有些犹豫,“你爸他……他今天又咳血了。”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开始的?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今天下午咳的,吐在杯子里,有一小碗。”陈秀兰的声音也在颤抖,“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说过两天就好了。但我觉得不对……他最近一直说胸闷,喘不过气来。”
晚棠想起父亲这次来城里时,她就应该注意到他的异常。脸色蜡黄,人也瘦了一圈,走几步路就喘。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她握紧电话,“先别告诉我爸,让他好好休息。”
“晚棠……”陈秀兰欲言又止。
“妈,我没事。”晚棠深吸一口气,“您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那个要强的父亲,那个总是说“挺好”的父亲,原来一直在硬撑着。
窗外的凤凰花依旧红得刺眼。
不行,得冷静。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去,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需要的东西。
晚棠打开抽屉,把存折和现金都装进包里,又给陈小翠留了张纸条说明情况。做完这些,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阑珊。
筒子楼的方向应该也能看到这样的灯光吧?不知道父亲现在怎样了,是否已经睡着,咳血的事是否真的如他所说“过两天就好了”。
她清楚地知道不会。从小到大,父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家人,自己默默承受一切。前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没变过。
晚棠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既然重活一次,她绝不能再让前世的遗憾重演。
窗外的凤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纷纷飘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休息。
明天是一场硬仗,她必须养足精神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