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晚棠已经踏上了回筒子楼的路。
自行车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父亲咳血的样子。那一小碗血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提醒着她这不是演习。
筒子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她的车胎刚好踩到一块碎石，颠了一下。抬头一看，三楼窗口黑着灯，父母应该还没起床。
“妈！”她冲上楼，用力拍门。
门很快开了，陈秀兰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袖口有明显的泪痕。
“晚棠……”陈秀兰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回来了。”
“爸呢？”晚棠直接往里冲。
卧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周建国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团纸巾，纸巾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爸！”晚棠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一张旧报纸。
周建国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女儿后，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傻孩子……这么早回来……干嘛……”
“别说话。”晚棠眼泪夺眶而出，“爸，您别说话。”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周婆拄着拐杖走进来。老人家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到晚棠，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晚棠的肩膀。
“妈，到底怎么回事？”晚棠转头看向跟进来的陈秀兰，声音发抖，“爸不是康复了吗？怎么会这样？”
陈秀兰擦着眼泪：“今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咳血了……一开始只是一点，我没在意。后来吐得越来越多……我已經打了120，应该快到了。”
“下午还好好的？”晚棠不敢相信，“昨天电话里不是说爸只是有点累吗？”
“他是怕你担心……”陈秀兰哽咽着说，“昨天晚饭都没吃几口，他说是天气热，没胃口。今天早上我叫他起床，他刚坐起来就……”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了。”周婆说了一声，拐杖戳得地板咚咚响。
晚棠帮医护人员把父亲抬上担架。周建国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丝不舍和歉意。医护人员动作很快，担架很快推到楼下，救护车红色的警示灯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陈秀兰和周婆跟着上了车，晚棠骑自行车跟在后面。清晨的街道没什么人，她的脚踩得飞快，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人民医院急救室门口，晚棠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陈秀兰靠在她身边，周婆坐在另一边，三个女人谁都没有说话。
急救室的门关着，绿色的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不会有事的。”陈秀兰自言自语，“建国不会有事的……”
周婆闭上眼睛，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那是去年去庙里求的，据说能保平安。她嘴里念念有词，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晚棠知道奶奶是在为父亲祈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晚棠盯着急救室的门，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前世父亲去世的时候，自己还在外地工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是她的心结，这一世说什么也要补上。
可是现在，父亲就在那扇门后面，生死未卜。
“晚棠。”陈秀兰突然抓住女儿的手，“如果……如果你爸有个三长两短……”
“妈，别说了。”晚棠反握住母亲的手，“爸不会有事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刚才在车上，医护人员给父亲量血压的时候，数值低得可怜。护士长的表情很凝重，一路上都在催促司机开快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晚棠腾地站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病人家属？”医生问。
“是，我是他女儿。”晚棠上前一步，“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眉头紧皱：“病人肺部有阴影，这次咳血是肿瘤破裂导致的。我们已经止血了，但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肿瘤？”晚棠觉得天旋地转，“不是良性吗？上次手术不是切除干净了吗？”
“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结果。”医生说，“先观察24小时，这期间家属不能离开。”
陈秀兰腿一软，险些摔倒。周婆及时扶住她，自己也老泪纵横。晚棠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一世，父亲就是因为这个病走的。她一直以为是退休后心情郁结导致的，却没想到病情早就埋下了隐患。
不行，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悲剧重演。
晚棠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爸，您一定要挺过去。这一次，女儿一定陪在您身边，哪儿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