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部队营区。
晚舟刚结束训练，满身汗水地走回宿舍。口袋里突然一阵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姐姐的传呼号码，后面跟着“速回电”三个字。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跑到营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拨通姐姐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就在晚舟快要忍不住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姐，是我。”
“晚舟，”晚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病情恶化了，正在医院抢救。你快回来吧。”
晚舟的大脑嗡的一声。
“姐，你说清楚点，爸到底怎么了？”
“昨天爸突然咳血，被送到医院急救。”晚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医生说是术后并发症，需要再次手术。晚舟，你能不能请假回来？”
“能，我马上跟领导说。”晚舟转身就往营区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姐，爸他……他有没有危险？”
“手术刚做完，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晚棠说，“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晚舟，你快回来吧，爸他……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晚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我马上请假。”他的声音哽咽了，“你让爸等着我，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晚舟飞奔回宿舍。指导员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皱起眉头：“周晚舟，干什么去了？”
“指导员，我家里出事了。”晚舟喘着粗气，“我爸病危，正在医院抢救，我想请假回去看看。”
指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给你三天假，处理完就回来。”
“谢谢指导员。”
晚舟敬了个礼，转身开始收拾东西。走出营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跑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买了最后一班去省城的车票。
车上的人不多，晚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心里乱的厉害。
他想起自己和父亲之间的种种冲突。年少时，他不理解父亲的沉默，觉得父亲不爱自己。后来辍学、混社会、和父亲对着干，每次吵架都把老头气得够呛。
再后来，他去当兵，离家的时候父亲都没有送他。只是在他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父亲还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爸，儿子回来了。”晚舟在心里默默地说，“您一定要等着我。”
第二天清晨，省城人民医院。
重症监护室门口，晚棠、陈秀兰和周婆坐着等了一夜。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脸色蜡黄。
“晚棠，你弟弟他……”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应该快到了。”晚棠看了看手表，“我昨天给他打了传呼，他连夜请假往回赶。”
周婆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妈，您别太担心了。”晚棠走过去，轻轻握住祖母的手，“爸他一定会没事的。”
周婆抬起头，看了孙女一眼，嘴唇动了动：“你爸他……命苦。”
这句话说得晚棠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棠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那人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背包带子都跑散了。
是晚舟。
“姐！”晚舟跑到监护室门口，气喘吁吁地问，“爸呢？爸在哪？”
“在里面。”晚棠指了指监护室的大门，“刚做完手术，还没脱离危险。”
晚舟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闯。护士拦住了他：“病人家属，现在不能进去探视。”
“我是他儿子。”晚舟的眼睛红红的，“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护士看了看晚舟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他焦急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好吧，只能进去一个人，待五分钟。”
晚舟换上隔离服，推开门走进了监护室。
病床上，周建国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爸……”晚舟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爸，儿子回来了。您看看我，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爸，是儿子不孝。”晚舟哽咽着说，“我以前不懂事，总是惹您生气。您骂我、打我，我都记仇。其实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自己考试没考好，父亲坐在藤椅上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早餐钱悄悄加了一倍。
他想起自己辍学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摔碎了一个茶碗。
他想起自己去当兵的时候，站在月台上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后来母亲告诉他，父亲在家里对着窗户站了一整天。
“爸，您别离开我。”晚舟握紧父亲的手，“我以后一定好好服役，不再让您操心了。您醒过来，骂我两句也行，打我两下也行……”
就在这时，周建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晚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父亲的手，发现那根手指确实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爸？”他轻声唤道，“爸，您能听到我吗？”
周建国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儿子脸上。
“晚……舟……”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晚舟的眼泪又掉下来，“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建国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他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拍拍儿子的脸，但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别哭……”他说，“男……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晚舟擦了一把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我不哭。您等着，我去找医生来。”
他松开父亲的手，快步走出监护室。
“医生！”晚舟对着护士站喊，“我爸醒了！他的手指动了！”
值班医生赶紧跟着晚舟走进监护室。检查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周建国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病人好像有苏醒的迹象。”医生说，“快，继续观察。”
晚舟、陈秀兰和周婆都围在监护室门口，紧张地看着里面的动静。监护仪上的曲线在跳动，显示着父亲的心跳。
“爸，您一定要好起来。”晚舟在心里默默祈祷，“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