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晚舟要归队了。
陈秀兰张罗了一桌子菜，都是儿子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摆了满满一桌。筒子楼的厨房里，油烟味和香味混在一起，顺着走廊飘出去多远。隔壁赵国安家正在择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哟，陈秀兰，又给儿子做好吃的呢？”
“那可不。”陈秀兰脸上笑着，手上动作不停，“孩子在部队吃苦了，回来不得好好补补？”
晚舟坐在桌边，低着头扒饭，筷子很少伸向菜碗。军装还没换下来，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瘦了，也黑了，下巴颏儿显得更尖。
“多吃点。”陈秀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堆在米饭上，“在部队里吃不好，回来了就好好补补。”
“嗯。”晚舟应了一声，还是低着头。
周建国坐在主位，端着酒杯，却没怎么喝。他看着儿子，心里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酒是散装的老白干，几块钱一斤，他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开了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往下落。
终于，周建国还是开了口：“晚舟，这次回去好好干。爸等着你退伍回来帮爸看店。”
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没了下文。
周建国等了一会儿，见儿子又不说话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放下酒杯，语气沉了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怪爸？”
怪？
晚舟心里冷笑一声。他放下筷子，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爸，我没有怪您。我只是……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为什么您总是向着姐姐？”晚舟的声音有些冲，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从小到大，您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我考第一名的时候，您没夸我。我辍学的时候，您只知道骂我。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呢？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周建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向着你姐姐了？”
“您还装傻？”晚舟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从小到大，您眼里就只有姐姐。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被人欺负，您说我没用。她考个好成绩，您高兴得合不拢嘴。爸，您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陈秀兰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想要劝阻，被周建国一个眼神钉住了。
“你……”周建国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晚舟冷笑，眼眶却红了，“是，我是不可理喻。我不该回来，我不该活着给您丢人。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晚舟！”陈秀兰惊呼一声，站起来要去拉儿子，却被晚舟一把甩开。
周建国也站了起来，指着儿子的背影，声音发抖：“你……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站住！”
晚舟停都没停，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门外是五月的夜风，带着凤凰花的香气，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晚舟沿着筒子楼的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他跑得太快，差一点绊倒。
“晚舟！晚舟！”陈秀兰追到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周建国站在屋里，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蔓延开来。
“这个混账……这个混账东西！”他的声音都在颤，手指着门口，“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他就是这样对我的？”
陈秀兰赶紧跑回来，扶住丈夫：“建国，你消消气，晚舟他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他都骑到我头上来了！”周建国一把甩开妻子的手，“从小到大，我说他一句了吗？他倒好，今天敢这样跟我说话，明天是不是要上天？”
晚棠赶紧追了出去。她跑下楼梯的时候，晚舟已经冲到了院子门口。月光下，凤凰花落了一地，红艳艳的。
“晚舟！你站住！”晚棠在后面喊。
晚舟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姐姐，肩膀微微起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舟，你这是干什么？”晚棠跑上前，喘着气拉住弟弟的胳膊，“爸刚做完手术，你能不能懂点事？”
“懂点事？”晚舟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姐，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爸怎么看我的吗？他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废物，就是个累赘！”
“你胡说什么？爸他……”
“姐，你别说了。”晚舟打断她，声音哑哑的，“我知道你们都向着爸。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他甩开姐姐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走到凤凰花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里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父亲的身影。那个影子弯着腰，像是老了十岁。
晚舟咬了咬牙，转过头，大步走进夜色里。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又急又痛。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一咬牙，追了上去。
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又被自家女人拽了回去。
凤凰花落了一地，夜风吹过，花瓣打着旋儿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