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在三百里外。
　　沈璟泽跟着师尊一路疾行，途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君临天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让沈璟泽需要全力追赶的速度。
　　他在试探我。沈璟泽心里清楚，却什么都不能说。体内的道祖神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君临天那半年的压制起了作用，但现在不是感激的时候。
　　三百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隐世棋手，只是一个被师尊宠爱的天才弟子。君临天手把手教他下棋，教他布局，教他如何在暗处观察整个修仙界的棋局。
　　“璟泽，”师尊曾经说过，“棋子与棋手的区别，不在于位置，而在于是否清醒。”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三百年前，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这个问题沈璟泽憋了三天，终于在穿过一片密林时问了出来。
　　君临天头也不回：“因为你是唯一可能打破棋局的人。”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君临天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璟泽，你以为为师在利用你？不，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时机。”
　　沈璟泽还想再问，但君临天已经指向远处：“到了。”
　　丹霞谷。
　　曾经繁华的宗门如今只剩一片废墟。三年前那场大战，药观音形神俱灭，丹霞谷也随之分崩离析。剩下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连山门都被夷为平地。
　　沈璟泽看着那片废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这里安插过棋子。一个叫苏小满的女弟子，表面单纯无害，实际上是药观音安插进来的反间谍。三年前那场背叛，直接导致他精心布局的一条线全盘崩溃。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棋子反噬”的滋味。
　　“师尊怎么知道她会在这里？”
　　君临天淡淡地道：“她无处可去。药观音死了，她就是弃子。一个弃子，通常会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沈璟泽点头，迈步走进废墟。
　　瓦砾堆中，苏小满背对着他们，站在曾经的药王殿遗址上。她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连头都没回。
　　“出来吧，”她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们来了。”
　　沈璟泽从暗处走出，身后跟着他的师尊。
　　“苏小满，”沈璟泽道，“好久不见。”
　　苏小满转过身来，脸色苍白。三年过去，她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
　　“沈璟泽，”她笑了，“你果然没死。”
　　“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失望？”苏小满摇头，“不，我很高兴。你死了，谁来帮我翻案呢？”
　　沈璟泽皱眉：“翻什么案？”
　　“当然是丹霞谷的案子。”苏小满看向沈璟泽的师尊，“这位是？”
　　沈璟泽道：“我师尊。”
　　苏小满脸色大变：“什么？”她转身就想跑，但君临天已经挡在她面前。
　　“想走？”师尊淡淡地道，“把该说的话说完再走。”
　　苏小满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恢复镇定：“前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君临天抬手，轻轻一掌拍出。
　　苏小满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君临天：“渡劫期？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君临天淡淡地道，“重要的是，三百年前你对璟泽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苏小满脸色苍白，却不再说话。
　　沈璟泽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苏小满，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苏小满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沈璟泽，你觉得我需要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背叛你？还是解释我为什么是丹霞谷的人？”
　　“两者都需要。”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好，我告诉你。三百年前，药观音前辈发现你是隐世棋手安插在丹霞谷的暗桩。她没有揭穿你，而是将计就计，让我打入你的棋子网络，获取你的情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不错。”苏小满点头，“我从来不是你的棋子，从来不是。药观音前辈才是真正的棋手，她利用你，也利用我。”
　　“可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沈璟泽的声音很冷，“药观音已经死了，丹霞谷也没了。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
　　苏小满摇头：“不，我不奢望你放过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你师尊的事。”苏小满看向君临天，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你真的以为，他是来帮你的？”
　　沈璟泽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璟泽，你以为你赢了？”苏小满笑了，笑得有些疯狂，“你师尊也在利用你！他根本不是要打破棋局，他是要取代道祖，成为新的棋手！”
　　沈璟泽转头看向师尊。
　　君临天面色平静：“璟泽，别听她胡说。”
　　但沈璟泽注意到，师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动作，却在沈璟泽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师尊产生了怀疑。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天元带着黑袍人，已经追来了。
　　“走。”君临天淡淡地道，率先转身。
　　沈璟泽最后看了苏小满一眼，转身跟上师尊的脚步。
　　身后，苏小满的声音传来：“沈璟泽，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没有回头。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深深扎了下去。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身后，是倒塌的山村废墟。
　　棋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
　　沈璟泽跟着师尊一路疾奔，穿过密林，跨过山涧。体内的道祖神识依然安静，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
　　苏小满的话在耳边回响。
　　“你师尊也在利用你！他根本不是要打破棋局，他是要取代道祖，成为新的棋手！”
　　不可能。师尊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信任的人。三百年前，如果不是师尊暗中放他走，他早就死在萧无咎的剑下。
　　可是……
　　沈璟泽想起在忘忧谷禁地见到师尊的那一刻。师尊说，他假死了三百年，在暗中布局。师尊说，真正的棋手在天元位，吸取了两千年的灵气。
　　可是师尊从来没有解释过，他是怎么在那场清洗中活下来的。
　　也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三百年间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璟泽，”君临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在想什么？”
　　沈璟泽犹豫了一下：“师尊，苏小满说的话……”
　　“你信吗？”
　　“我……”沈璟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君临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师尊的眼睛亮得可怕。
　　“璟泽，你记得为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记得。”沈璟泽点头，“璟泽，春雷惊醒万物。您希望我能打破这盘棋局，让修仙界迎来新生。”
　　“不错。”君临天点头，“为师等了两千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道祖不是真正的棋手，他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在天元位，在灵气网络的核心。”
　　“师尊，您见过真正的棋手吗？”
　　君临天沉默了很久。
　　“见过。”他终于开口，“两千年前，我飞升失败，被那位存在吸取生命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活了下来。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璟泽心里一紧：“师尊，您……”
　　“璟泽，”君临天打断他，“你体内还有道祖的神识，最多还有一年时间。一年内，我们必须找到打破棋局的方法。否则，你会被道祖借体重生。”
　　“我知道。”沈璟泽握紧拳头，“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忘忧谷。”君临天道，“那里有一个人，能帮我们打破棋局。”
　　“是什么人？”
　　君临天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沈璟泽看着师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师尊，您到底在隐瞒什么？
　　远处，天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袍人已经包围了这片区域。
　　“小心。”君临天淡淡地道，“天元是那位存在的心腹，实力不在我之下。”
　　沈璟泽点头，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三百年前，他是一个被追杀的逃犯。
　　三百年后，他依然是。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前方，黑影重重。
　　身后，是倒塌的废墟。
　　棋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跟上师尊的脚步。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因为他是沈璟泽。
　　因为他是隐世棋手。
　　因为他是打破这盘棋局的那把钥匙。
　　远处，传来天元的声音：“沈璟泽，你逃不掉的。”
　　沈璟泽冷笑：“那就试试看。”
　　他不会回头。
　　也不能回头。
　　因为一旦回头，就意味着承认失败。
　　而他沈璟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