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伫立未动。
王胖指尖死死扣住扳机护圈，指节绷得发白，往日里吊儿郎当的眼神此刻锐如猎鹰，死死盯住闸门后方层层叠叠的枪口。
林砚立在他身侧，平板幽蓝冷光映着紧绷的侧脸，视线越过冰冷的枪械阵列，落在卡捷琳娜身后灯火通明的钢铁建筑群里。
三人孤身直面数十道瞄准的枪口，周遭空气被无形的压迫感拧成一团，厚重得几乎凝滞。
突击艇在水面轻轻晃荡，金属与水波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地底空间里格外刺耳。
卡捷琳娜依旧维持着优雅的抬手邀请姿态，全息蓝光在她面上投下冷硬光影，碧蓝眼眸剔透如宝石，却淬着彻骨寒意。
“不必紧绷。”扩音器里传出她平缓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淡笑意，“若是我想取你们性命，方才水下那些改造怪物，早已将你们撕成碎片。”
她侧头朝身后示意。
闸门内侧的武装士兵动作划一，齐齐压低枪口，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随时可再度抬枪戒备。退让却不失威慑，善意里裹着十足的压迫。
“过来吧，陈九。”卡捷琳娜的声音沉了几分，藏着隐秘的引诱，“你祖父留下的隐秘，你就不好奇吗？”
陈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迈步踏上艇首，跨过艇身与平台间的窄缝，靴底踩上冰冷的金属地面，闷响在长廊里回荡。
王胖低骂一声紧随其后，林砚快步跟上，指尖在平板上飞速敲击发送隐秘信号，收好设备跨过这道隔绝内外的界限。
三人落地的刹那，身后钢铁闸门轰然闭合，沉重的撞击声落下，退路已然封死。
一行人被引向宽阔的金属长廊。两侧墙面光洁如镜，顶灯惨白刺眼，整条通道亮得毫无死角，无处隐匿身形。往来人员身着白大褂或是灰色战术服，步履匆匆，无人侧目，仿佛他们只是寻常访客。
可陈九的灵觉敏锐捕捉到，擦肩而过的科研人员身上，藏着紧绷的警惕、忌惮，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身份。
长廊尽头立着厚重气密门，卡捷琳娜本人就静立在门边。
真人比全息影像更为高挑，金发束成利落马尾，战术服勾勒出身形线条，腰间配着手枪，靴底沾着新鲜泥渍，显然刚从外部赶回，或是特意绕路前来迎接。
“欢迎抵达楼兰工作站。”她侧身抬手引路，“也可以说，欢迎触碰你们先祖世代守护的秘密。”
气密门无声闭合。
门后是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大厅，二层回廊环绕，观察窗错落排布，中央摆满各式精密仪器，屏幕数据流不停跳动。数十名科研人员伏案忙碌，键盘敲击声、仪器嗡鸣交织成恒定的背景音。
真正让陈九驻足的，是大厅弧形墙面的巨型显示幕。
整面屏幕铺开三维立体华夏地图，无数发光脉络纵横交织，如同大地血脉，自昆仑山脉辐射四方，汇聚离散，织就繁复的能量纹路。脉络交汇之处，七枚暗金色光点闪烁，其中邙山、湘西、昆仑、藏地几处，都是他们此前踏足、龙符沉睡之地。
余下西北角那枚楼兰光点，正规律搏动，如同静待苏醒的心脏。
“很精妙，对吗？”卡捷琳娜走到陈九身侧，一同望向地图，“我们耗费二十年，才完整测绘出这套地脉网络。龙符现世、地脉异动的每一次波动，都被我们完整记录。”
她侧头看向陈九：“你们称它龙脉，我们定义为地脉能量网络，一种高阶可利用的能源形态。”
不等陈九回应，她转身走向侧门：“我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门后是昏暗的陈列室，射灯聚焦在玻璃展柜上，这里俨然一座被掠夺而来的文物展览馆。商周青铜重器、汉代玉璧、唐三彩骏马、宋代官窑瓷器，件件都是国之瑰宝，却被这群境外势力当作战利品陈列。
王胖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林砚目光扫过文物，最终定格在一套汉代金缕玉衣上，玉片暗红沁色斑驳，旁侧英文标牌标注着邙山出土、盗掘编号。
“盗掘国宝，你们居然称之为回收？”林砚声音压得极低，怒意翻涌。
卡捷琳娜全然无视质问，走到长桌前，拿起几块泛着暗金光泽的半透明矿石样本。
“这是龙脉能量的载体，产自各地龙穴，能够稳定储存地脉能量，并且可以人为提取利用。”
她放下矿石，直面三人，蓝眸在暗光里冷光闪烁：“黑棺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盗墓，那些文物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我们真正所求，是掌控这份地脉能量。”
她唇角勾起深意的弧度：“你们先祖以龙符镇压龙脉，是为守护；而我们，是为开发利用。”
空气骤然凝滞。
陈九视线越过卡捷琳娜，落在桌角笔记本电脑上，屏幕缩略图正是一扇巨型石门。
卡捷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更深，轻点触控板播放视频。
老旧监控画面带着颗粒噪点，巨大溶洞之内，十米高的石门矗立岩壁，符文密布，暗金纹路流转，和陈九怀中龙符纹路同源。石门前两道身影对峙。
一道瘦削背影，旧中山装，脊背挺直，正是陈九的祖父。
另一人头发花白，金丝眼镜，儒雅面容，此刻神情激动，争执不休，正是林砚的父亲林教授。
画面里争吵愈发激烈，林教授恳切哀求，最后只剩绝望愤懑，陈老爷子始终沉默摇头，断然拒绝。
片刻后，陈老爷子转身正对镜头，面容平静决绝，唇瓣微动似在嘱托，随即独自走向石门，手掌按在符文之上。
暗金光芒骤然蔓延，石门发出大地深处的嗡鸣，缓缓开启，内里漆黑无边。陈九祖父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黑暗，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光芒尽数消散。
镜头一转，林教授浑身脱力，几名身着黑制服、袖口绣衔尾蛇徽记的人员上前，将无力反抗的他强行带走。
视频戛然而止，屏幕暗下。
陈列室一片死寂。
林砚面色惨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死死盯着黑屏。
“二十年前。”卡捷琳娜语气平淡，仿佛叙述旁人旧事，“你的祖父踏入那扇门，义无反顾，他早已知晓前路结局。”
她看向林砚：“你的父亲，被我们带回基地，至今仍活着。”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林砚猛地抬头，怒火翻涌。
“我们没有伤他性命。”卡捷琳娜淡淡摇头，“他如今是我们的专属顾问，协助我们解读龙脉古籍与符文，没有他，我们的研究不会推进得如此迅速。”
“不过是被胁迫的傀儡罢了。”王胖冷笑出声。
卡捷琳娜不置可否：“他的配合度，远超你们想象。”
陈九收回目光，直视卡捷琳娜，声音平静无波：“这就是你手里的筹码？”
“这只是铺垫。”卡捷琳娜引路走向一旁小型会议室，投影幕布上正是那扇石门的高清影像，“石门之后，便是楼兰龙符的核心。想要开启它，至少集齐四枚龙符，还需要摸金校尉的血脉作为引子，才能激活符文大阵。”
陈九指尖下意识护住怀中龙符，神色沉静：“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的合作。”卡捷琳娜颔首，笑意暗藏算计，“作为交换，我允许你探望林教授，龙脉的终极秘密，我们双方共享。你们得到真相，我拿到龙符，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会议室陷入沉默。
林砚呼吸急促，目光在两人之间辗转，欲言又止。王胖依旧戒备，静待陈九决断。
陈九望着幕布上的石门，脑海反复回放祖父决绝的背影。二十年前，老人孤身走入黑暗，不曾回头。
他喉结微动，抬眼看向卡捷琳娜，语气冷冽，字字清晰：“你们能带走林教授，为何动不了我爷爷？”
卡捷琳娜脸上从容的笑意骤然僵住，一贯游刃有余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陈九目光紧锁她的眼眸，声音低沉：“是他不肯妥协，还是你们……根本不敢动他？”
周遭空气瞬间被抽干。
卡捷琳娜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情绪被强行压制。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缓缓松开手，笑意重新浮现，只是多了几分复杂凝重。
“你比你祖父，还要敏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