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卡捷琳娜脸上的失态便消散无踪,重新恢复成一贯滴水不漏的从容模样,方才那片刻的破绽,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她优雅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刻意绕开陈九方才直击要害的质问。
“有些答案,唯有亲眼见证,才能明白其中的分量。”她的声音再度恢复圆滑,裹挟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带着三人走入一条更为狭长、灯光昏暗的通道。
两侧墙面不再是冷硬的金属,而是粗糙凿刻的岩壁,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旧纸张与尘埃的沉闷气息。通道尽头立着厚重气密门,门边嵌着一块边缘泛着幽绿光晕的防弹观察窗。
卡捷琳娜在侧边电子面板输入密码,低沉的气压泄压声响起,观察窗内层遮光板缓缓滑开。
房间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台灯悬在深处,晕开一圈昏黄局促的光晕。空间不大,陈设简陋至极:一张单人铁床、金属储物柜,一张堆满古籍图纸的实木书桌。
书桌前坐着一道身影,背对着观察窗,脊背微微佝偻,身着陈旧灰色毛衣,花白头发凌乱散落。他低头专注摩挲着泛黄卷边的地质大图,指尖顺着脉络缓缓游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窥视毫无察觉。
林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哪怕只是一道背影,那佝偻的弧度、脖颈凸起的骨节,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然抽紧。她下意识往前跨步,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指节绷得发白。
“爸……”哽咽的低语卡在喉间,随即她压抑许久的颤抖哭腔骤然拔高,“爸!”
屋内之人毫无反应,图纸上移动的指尖没有半分停顿,女儿隔着玻璃的呼喊,仿佛只是掠过走廊的一缕微风。
“林砚!”王胖低声喝止,宽厚手掌按住她紧绷的肩头,眼底满是凝重,死死盯住那道背影。
林砚抬手急促拍打玻璃,沉闷的咚咚声响在狭长通道里回荡。
“爸!是我,小砚!你看看我!”
书桌前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他如同生锈的机械,极缓地抬起头颅。台灯光线照亮他苍老的侧脸,皮肤松弛褶皱密布,眼窝深陷,一双眼眸浑浊空洞,宛若干涸多年的古井。他茫然地望向窗外,视线落向虚无的远方,嘴唇无声翕动片刻,便再度低下头,指尖继续在图纸上缓慢挪动。
林砚身子一晃,被王胖及时扶住。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无声滑落,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湿痕。
“如你们所见。”卡捷琳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当年林教授亲眼目睹陈老爷子独自开启石门消失,门后的能量冲击对他精神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我们找到他时,他已是这般模样。”
她看向泪流满面的林砚:“严重的记忆紊乱、认知障碍,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唯有潜意识里执念最深的地质图、考古文献,还能勾起他本能反应,其余一切都漠然置之。黑棺收留了他,配备顶尖医疗团队长期照料,二十年从未间断,否则他早已不在人世。”
话未尽,其中的压迫感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让我进去。”林砚猛地转身,双眼通红,嘶哑的嗓音带着决绝,死死盯住卡捷琳娜,“我要进去见他!”
卡捷琳娜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微微颔首,再度输入密码。门锁咔哒轻响,内侧门缝缓缓敞开,仅容一人通行。
“只有你可以进去,时间有限。”她目光越过林砚,落在陈九脸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林砚踉跄冲入房间,厚重的门在她身后迅速闭合,陈九与王胖被隔绝在外。
陈九的灵觉化作细密探针,穿透玻璃与墙体,悄然笼罩住林教授。屋内,林砚蹲下身,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边缘磨得发白的旧合照,轻轻压在图纸上。照片里年少的她依偎在年轻的父亲怀中,阳光明媚,二人笑意温暖。
林教授移动的指尖骤然停滞。浑浊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照片之上。
刹那间,陈九清晰感知到,林教授死寂一般的气场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如同古井投石。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掠过转瞬即逝的困惑、熟悉与痛楚。
“小……砚……”干涩沙哑的嗓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
林砚捂住嘴泣不成声,拼命点头。可这份清明仅仅维持一瞬,剧烈的混乱与痛苦便将他吞没。他猛地抱头,指尖插进花白头发,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眼神再度归于空洞,嘴里开始机械地反复呢喃破碎的音节。
陈九的灵觉清晰捕捉到那些呓语:“钥匙……不能给他们……守护……不能交出去……”
眉头微微蹙起,陈九敏锐察觉不对劲。这绝非单纯的精神创伤,林教授神识深处,缠绕着一股冰冷隐晦的禁锢能量,如同无形锁链,死死锁死他的意识,将大部分神智囚禁在混沌牢笼,只余下守护钥匙的破碎执念偶尔浮现。
这是人为施加的精神枷锁,黑棺不仅囚禁了他的肉身,更用特殊手段篡改、禁锢了他的记忆。
屋内,林砚想要上前拥抱父亲,却被他本能茫然推开。他重新低头,颤抖着绕开照片,继续摩挲图纸纹路,碎碎念的低语从未停歇。
几分钟后,气密门开启,林砚被请了出来。她浑身脱力,脸色惨白,泪痕未干,眼神空洞涣散,靠着王胖搀扶才勉强站稳。卡捷琳娜关闭房门,遮光板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那个困在记忆迷宫里的老人。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林砚身前,语气柔和,话语却淬着寒意:“看见了吗?二十年,他一直如此。我们动用了所有医疗手段,心理疏导、药物干预、神经刺激疗法,全都收效甚微。他的意识被当年的秘密困在了过去。”
她俯身直视林砚泛红的眼眸,话语如同毒蛇般渗透人心:“可方才他的反应证明,潜意识深处,他依旧记得一切,依旧在抗拒。他在守护什么,又在忌惮什么被我们夺走?”
卡捷琳娜直起身,目光扫过沉默的陈九、满脸愠怒的王胖,最终落回林砚身上,抛出精心设计的选择题:“石门之后,不仅藏着楼兰龙符,更有当年你父亲与陈老爷子拼死守护的终极秘密。唯有解开这个秘密,才有可能打破他身上的禁锢,治好他。否则,他只会永远困在混沌痛苦里,直至终老。”
她向前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陈九需要龙符完成祖父遗愿,我需要石门后的能量数据,我们此刻目标完全一致。而你,林砚——”
她话音顿住,将抉择残忍地摆在林砚面前:“你是继续跟着前途未卜的同伴在黑暗里摸索,眼睁睁看着父亲受尽煎熬;还是选择与我们合作,一同打开石门,换取救治他的一线希望?”
林砚浑身剧烈颤抖,目光在卡捷琳娜与陈九之间来回拉扯,眼底翻涌着痛苦、希冀与被逼入绝境的迷茫。父亲方才清明又沉沦的模样,反复切割着她的心神。
通道内死寂无声,只剩林砚压抑的抽气声,与远处仪器低沉的嗡鸣。
陈九收回落在观察窗上的视线,看向卡捷琳娜看似诚恳实则步步算计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冰冷锋芒。那精神枷锁的痕迹,绝非善意治疗所能留下。
他没有开口,只是对着陷入两难的林砚,做出一个幅度极小、转瞬即逝的摇头动作。
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千钧重量。林砚眼中的挣扎,在这一瞥之间,多了一份冰冷而坚定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