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带着天蓬穿过藏书院的后院,走过那扇他三年前偷闯的铜门——禁制对天蓬已经自动解除了,因为玄女在前面走。玄女的步伐不快不慢,青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天蓬跟在她身后,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出汗。
三年了。他三年前像一只偷东西的小老鼠一样从这扇门底下溜进去,心惊胆战地看了几卷书就被蚕豆出卖了。三年后,他跟在九天玄女身边,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命运真是奇妙。
秘库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檀木长案、十几卷竹简、墙上的三幅阵图。夜明珠的淡蓝色光芒依然柔和,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檀木和旧竹简的混合香气。
但天蓬这次看这些阵图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三年前他只看懂了阵纹的灵力运行路线,像一个只认识字母的小孩在看一篇文章。现在他能看出每一道阵纹背后对应的天罡神通——镇界阵图的核心用的是补天浴日和指地成钢的原理,攻守兼备阵用的是五行大遁和六甲奇门的组合,三环嵌套聚灵阵用的是大小如意和斡旋造化的理念。
三年前他看到了树,现在他看到了林。
不,是看到了整片森林。每一棵树的品种、树龄、根系分布、枝叶走向,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玄女走到长案前,拿起最中间的一卷玉简,递给天蓬。
那玉简通体莹白,约摸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但天蓬一接过来,就感觉到了——玉简里面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信息,像一片被压缩的海洋,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惊涛骇浪。
天蓬双手接过,灵识探入——
一股庞大到近乎浩瀚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灌入元神的"理解"——三十六种神通的完整运转路径、彼此之间的因果关联、合并之法的核心原理、从基础到大成的修炼阶梯……
天蓬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震撼。
他这三年自己摸索出来的框架,跟这卷玉简里的内容比起来,就像一个孩子用泥巴搭的房子和一座真正的宫殿的区别。框架是对的,但细节远远不够。他只摸到了树干的轮廓,而玉简里有每一片树叶的纹理、每一条树根的走向、每一根枝条的分叉方式。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元神快要承受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但他咬着牙撑住了。他不能在玄女面前露怯。
而最让他震撼的是玉简开头的一行字——
"天罡大道总纲。"
"这就是你三年来在藏书院学的东西的名字,"玄女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秘库里显得格外清晰,"藏书院所有外圈典籍和秘库阵图,都是这卷总纲的碎片。你凭自己的悟性把碎片拼出了框架,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天蓬握着玉简的手在微微颤抖。
天罡大道总纲。
这就是他追寻了三年的东西。不,是更久——从父亲在他面前摆阵那天起,从他蹲在院子里看父亲画出那些发光的线条那天起,他就在找这个东西。他找了八年,找遍了藏书院的每一个角落,摔了几百跤,打翻了几十次墨砚,装了三年的废物。
而现在,这东西就在他手里。
"娘娘,"天蓬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这卷玉简……"
"带走,"玄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那本书放回去","它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天蓬猛地抬头。
"藏书院的外圈典籍是我安排的,秘库的阵图是我留的,"玄女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墙上的阵图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老很老的东西,"包括你闯秘库那天晚上铜门的禁制——我让人在换岗时多留了十息的空窗。"
天蓬愣住了。
二十息的空窗不是交接流程的漏洞,是玄女故意留的。他以为自己偷到了机会,其实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开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自己发现这些吗?"
天蓬摇头。他的脑子有点乱,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因为天罡不是教出来的,"玄女说,"它是一套需要自己悟的功法。我可以把总纲塞给你,但如果你没有自己拼出框架的过程,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内核。你三年来的每一次撞树、每一次掉池塘、每一次在灵田里布阵——那些才是你真正修炼的东西。"
天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
玉简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他的手心焐热的玉石。庞大的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但节奏慢了下来,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渐渐汇入了宽阔的湖泊。
飞蓬从他的头发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飘到玉简旁边晃了晃,像在好奇这是什么。它伸出小小的身体碰了碰玉简表面,被弹了一下,晃了晃,又碰了一下。
"娘娘,"天蓬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很稳,"谢谢您。"
他没有说太多话。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三个字。
玄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谢我。你值得。"
她转身走向秘库门口,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紫微大帝会见你。我已向他推荐你进北极驱邪院天才班。"
天蓬的心跳了一拍。
北极驱邪院。紫微大帝。天才班。
这三个词像三颗石头,投进他心里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带上你的蚕豆,"玄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你那颗会飞的蚕豆。"
飞蓬在天蓬肩头缩了缩,然后又探出头来,像是在确认玄女是不是在说它。
天蓬站了很久,直到玄女的身影完全消失,直到秘库的铜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又看了看肩上的飞蓬。
"飞蓬,"他说,声音还有点发颤,"我们要去新地方了。"
飞蓬飘起来,在他面前拼了一个字——"去"。
天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