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林秀芬正在给一条裙子锁边。针脚走得很密,她低着头,手指稳稳地穿过布料。
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秀芬吗?”是陈志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她愣了一下。自从他上次来借钱被赶走,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有事?”
“妈快不行了。”陈志远的声音很低,“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秀芬的手指顿住了。针尖停在布料上,悬在半空。
“你说啥?”
“城东医院,住院部三楼。医生说就这两天了。”陈志远顿了顿,“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电话挂了。她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愣愣地站在工作台前。周明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走过来问:“谁的电话?”
“陈志远。”她的声音有点飘,“说他妈快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
周明辉皱了下眉,没说话。
林秀芬慢慢地把针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站在窗口的女人。
二十年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
刚嫁进陈家的时候,老太太对她的脸色。嫌她个子矮,嫌她不会说话,嫌她买的菜不够新鲜。坐月子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喝上。离婚的时候,指着她的鼻子骂“狠心”、“不顾家”,说她是扫帚星。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二十年。
现在她要死了。
“想去吗?”周明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这一天她什么也没干。坐在屋里发呆,想了很多事。周明辉陪着她,哪儿都没去。偶尔给她倒杯水,放在手边,但她一口没喝。
天黑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
“妈,我爸说你去医院了?奶奶怎么样了?”
“还没去。”林秀芬说,“妈在想该不该去。”
“妈……”女儿顿了顿,“你想去就去,不想就不去。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明辉,我想去看看她。”她说。
周明辉点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她买了水果。苹果和橘子,都是软的,适合病人吃。坐在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七上八下的。二十年了,她早就不是陈家的媳妇了。以什么身份去看她?过去的仇人?还是……她说不清。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住院部三楼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轻轻巧巧的。找到病房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陈志远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她没理他,推开门进去了。
老太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发全白了,脸颊凹下去,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床头挂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听见门响,老太太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秀芬……”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来看看您。”林秀芬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很凉,皮包着骨头,几乎没什么肉。
“这些年,是我不好。”老太太眼泪往下掉,“我对不起你……”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由她握着。
“我偏心,我自私,我……”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病房里有人,朝林秀芬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吊瓶换好,又出去了。
“您好好养病,我先走了。”林秀芬松开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了老太太,是为了自己那些年的委屈。那口气堵在心里二十年,今天终于能喘出来了。
陈志远在走廊里站起来,看着她擦眼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周明辉一直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问。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坐在沙发上,周明辉给她倒了杯热水。
“怎么样?”他问。
“还好。”她说。
“想哭就哭出来。”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过了。”她低下头。
“心里还有恨吗?”他问得很小心。
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星星很多,一颗一颗挂在天上,亮晶晶的。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心里空了一块,也满了一块。
老太太的事还没完,后面还有一堆麻烦事等着处理。但至少今天,她觉得自己释然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