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工作室的灯光在薄雾中显得格外柔和。林秀芬正专注地改着一条深蓝色的西裤,裤脚需要往上收两公分。她低头仔细地理着布料,指尖轻轻捏住线头,动作行云流水。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她放下手中的活,看了一眼屏幕,是女儿。
“妈,你能不能来一趟工厂?”陈小雨的声音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啥问题?”林秀芬直起腰,把针别在布上。
“第一批货发出去,反馈回来了……反正你来看看吧。”女儿的语速很快,明显透着焦虑。
“行,我马上过去。”林秀芬挂了电话,跟周明辉说了声就往外走。
工厂在城西开发区,是女儿租的厂房,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她坐公交车倒了两次,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
推开门,女儿正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皱成一团,像能夹死苍蝇。桌上摊着几件衣服,还有打印出来的客户反馈单,密密麻麻一片。
“妈,你看看这个。”女儿把纸递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第一批货太赶了,没仔细验。”
林秀芬一件一件翻。好的评价也有,说版型好看、款式新颖,她在心里暗暗点头。但投诉也不少:线头太多、有的尺码偏小、扣子缝得不对称。她翻到最后几张,眉头也皱起来了。
“这种情况有多少?”她问。
“大概百分之二十的投诉率。”女儿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我现在头都大了第一批货就砸了,以后还怎么做下去?”
“你打算咋办?”
“我想赶紧补发一批,把口碑拉回来。”女儿站起来,眼神亮了一下,“现在正好是旺季,停几天就错过了。”
林秀芬没说话,又把那些有问题的衣服看了一遍。线头确实是多,有些明显是赶工造成的,手艺太糙。尺码偏小,可能是版型没调好。她做了二十多年衣服,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
“不行。”她把衣服放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得停产整顿。”
“妈,现在市场热度很高,停几天就过时了!”女儿着急地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我为了这批货熬了多少个晚上吗?”
“过时也比砸招牌强。”林秀芬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第一批就给人留下质量差的印象,后面再想挽回就难了。口碑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起来快。”
女儿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咋整?”
“改版型,调尺寸,把线头处理好。”林秀芬开始挽袖子,像是要大干一场,“你带我去车间看看。”
母女俩在工厂里待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晚上,她们把所有的版型都调了一遍。林秀芬拿着软尺在模特身上量来量去,女儿在旁边记录数据,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尺子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第二天,她们盯着工人改尺寸,每一件都要亲自过手。林秀芬的手指粗糙但灵活,翻看衣服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线头多的地方,她就一根一根地剪,有的地方干脆拆了重做。
第三天晚上,终于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女儿累得直接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车间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妈,要不是你,这批货就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感激。
“你还年轻,有些亏吃过就懂了。”林秀芬在她旁边坐下来,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做了一整天,她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女儿转过头,看着母亲,突然说:“妈,要不你来帮我吧,我们一起做。”
林秀芬愣了一下:“我那店咋办?”
“店可以雇人看着,或者干脆转让出去。”女儿坐起来,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你的手艺比我强多了,有你帮我,肯定能做起来。咱们母女俩联手,肯定能打出名堂。”
林秀芬没立即答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女儿的 公司。推开门,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在忙碌,都是女儿招的员工。有人看见她,叫了一声:“林总好!”
她愣了一下,浑身不自在。她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总”,听起来怪怪的。
“妈,你来啦。”女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穿着一身职业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好几岁。她带着母亲在公司里转了一圈,介绍各部门的情况,什么设计部、运营部、客服部,听得林秀芬头昏脑涨。
林秀芬看着女儿在台上给员工讲解方案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感慨。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身后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老板了。
晚上回到家,她跟周明辉说了这件事。
“你咋想的?”周明辉问,给她倒了杯水。
“我想帮她,但我那店也放不下。”她接过水杯,叹了口气,“而且我这辈子就会做衣服,其他的也不懂啊。”
“那就两边跑呗,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他说得轻松,像是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白天摆摊,晚上做衣服,一个人当几个人用。”
“也只能这样了。”她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迷茫。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她不知道。但至少,女儿需要她的时候,她能在身边。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淡淡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粗糙的手,曾经只属于缝纫机,现在可能要学会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