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刘大姐来取衣服。
林秀芬把做好的三件衣服挂在衣架上，一件西装，两件旗袍。刘大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线脚细密，针脚均匀，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手艺确实不错。”刘大姐嘟囔了一句，语气有点不情愿，但终究还是付了钱走了。
等人走了，林秀芬把钱放进抽屉里，仔细记了账。外面太阳正好，她站在门口透了会儿气，看看街上的行人。旁边卖烤串的老张在收拾摊子，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种平静的日子，她过了两年多了。说不上有多好，但至少踏实。不看谁的脸色，不用讨好谁，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腰板挺得直。
正想着，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吧，我买了鱼。”
“行。”她回了一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刚准备进屋，门口停下了一辆电动车。
她抬头，愣了一下。
是陈志远。
他瘦了很多，原来圆滚滚的啤酒肚不见了，整个人显得有点单薄。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全是花白。身上那件西装倒是牌子，但明显大了两号，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秀芬……”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林秀芬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恨，也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看到一件多年前扔掉的旧衣服，突然又出现在眼前。
“你来干什么？”她问，语气很平静。
陈志远没回答，走过来把电动车支好，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先进来吧。”林秀芬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店里。
不是心软，是觉得站在门口让人看见不好看。好歹也是做过夫妻的，就算离了婚，也没必要在街上让人看笑话。
陈志远跟进来，四下看了看。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工作台上摆着布料和工具，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样品。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不安。
林秀芬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谢谢。”陈志远接过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
她在他对面坐下，等他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陈志远抬起头，看着她说：“秀芬，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怎么了？”她问，语气淡淡的。
“生意失败了。”他低下头，“之前跟人合伙做建材让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车子都搭进去了，现在外面都躲着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林秀芬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不是来借钱的。”陈志远急忙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下。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这话说的，好像他们还是一家人似的。
“我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她说。
陈志远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秀芬，当年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自己错了。”
“我知道。”她说，语气依然平静。
“你……你能不能……”他犹豫了一下，没说下去。
“能不能什么？借钱给你？”林秀芬问。
陈志远没说话，默认了。
“志远，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你的债跟我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很稳，“当年我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带着女儿走了。现在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我不是来借钱的……”他还想解释。
“是不是借钱都一样。”她打断他，“我不会借给你，也不会帮你。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陈志远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在前妻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林秀芬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动。不是她狠心，是真的放下了。这二十年，她该还的都还了，该忍的都忍了。现在各有各的生活，谁也不欠谁的。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站起身，“以后别来了。”
陈志远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到了门口，他停下来，说：“秀芬，你多保重。”
“嗯。”她应了一声，看着他骑上电动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店里安静下来，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她伸手把桌子上的水杯收起来，洗干净，放回原处。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周明辉走出来。
“他走了？”他问。
“走了。”林秀芬把杯子放好，“你怎么出来了？”
“在里面听了一会儿，怕你吃亏。”周明辉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早就料到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他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来找我指望我能帮他一把。”
“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她推开他的手，继续收拾工作台，“借钱？不可能。我要是借了钱，这辈子都别想甩掉他。”
周明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种人，不能帮。”
“我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林秀芬把布料叠好，放进柜子里，“当年他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我不会恨他，但也不会帮他。各走各的路，挺好。”
周明辉看着她，没说话。她低头干活的样子很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他知道，她心里已经彻底放下这个人了。
晚上吃完饭，林秀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女儿陈小雨打来的。
“妈，我爸去找你了？”女儿的声音有点着急。
“嗯，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听别人说的呀。他是不是又来纠缠你？”女儿的语气很紧张。
“没有，就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林秀芬说得很轻松，“放心吧，他以后不会来了。”
“妈，他要是再来骚扰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女儿说得很坚决。
“你别管这些，好好做你的事。”林秀芬叮嘱道，“公司刚起步，忙你自己的去。”
“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女儿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林秀芬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里在播什么节目，她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陈志远刚才的样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变得这么落魄。
但她心里没有一点波澜。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真的不在乎了。这个男人终究是过去了，不管他过得好不好，都跟她没关系了。她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且会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