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的时候,林秀芬正在店里改一条深蓝色西裤。针脚走到一半,她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看到是王阿姨儿子的号码。
“秀芬姐……”对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我妈走了。”
手里的活掉在地上。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布料又缩回来。周明辉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的样子不对劲,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王阿姨走了。”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王阿姨走了。”
周明辉愣了一下,随即拿起外套披在她身上:“我送你去医院。”
一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风吹在脸上,眼睛干干的,想哭却哭不出来。脑海里全是王阿姨的样子——第一次在夜市见到她时,那个穿着宽松棉布衣服的老太太,背着手在她摊子前站了整整十分钟,看她改一条裤子。第二天拿了一块布来,说“帮我做件衬衫”。后来一笔一笔借钱给她,说“这钱不急,等你赚了再还”。再后来把她介绍给老姐妹,说“这姑娘手艺好,你们照顾照顾”。
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王阿姨是第一个拉她一把的人。
到了医院,王阿姨已经被人推到了太平间。她儿子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林秀芬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秀芬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老人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那些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纹。八十多岁的人,走得没有痛苦,这是福气。可她还是接受不了。那个总是嫌她干活不够细致、总是念叨“手艺要传给对的人”的老太太,怎么说走就走了?
“秀芬姐,”王阿姨的儿子走过来,声音很轻,“我妈临走前说了句话,让我一定要带给你。”
她抬起头,眼眶发烫。
“她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认识你。”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周明辉在旁边扶着她,怕她摔倒。二十年了,她从一个被人抛弃的家庭妇女变成今天的样子,所有的苦都熬过来了,可那个最初拉她一把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受过王阿姨帮助的。老姐妹们哭成一团,刘红霞也在人群里,眼睛肿得像核桃。李桂芳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眼泪,嘴里念叨着“王姐当年帮我改了那么多衣服,我还没来得及还这个人情”。
林秀芬作为代表上台讲话,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黑白照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认识王阿姨的时候,是我最难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发抖,“她教我手艺,借我钱,帮我找客户。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台下有人在小声哭。
“我欠她的,还没来得及还。”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我会带着她的期望,继续走下去。一针一线,都带着她的日子。”
葬礼结束后,林秀芬一个人坐在王阿姨家里。墙上全是老照片,王阿姨不同时期的样子,有年轻时的黑白照,也有抱孙子时的彩色照。她看着那些照片,突然觉得老人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周明辉来找她,轻轻推开房门。
“回家吧。”
“让我再待一会儿。”她说。
他没催她,在旁边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时钟走动的滴答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明辉,你还有我。”
“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
“我会好好活的。”她看着照片里的王阿姨,笑了,“阿姨,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老照片上,亮晶晶的。她觉得那些针脚还在,那些教导还在,那些温暖的日子都还在。它们会一直陪着她走下去,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