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夜风骤然凝滞，卷起几片枯败落叶，擦过春雨斋紧闭的朱漆大门，沙沙轻响，恰似隐秘的暗号在夜色里流转。
春雨斋坐落于城南商区腹地，白日里茶香袅袅、雅致清幽，此刻却如蛰伏暗处的巨兽，漆黑的窗棂之后，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姜离没有贸然上前，静立在街对面的阴影之中，目光逐一扫过四周看似寻常的巷口。她心里清楚，萧景珩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街边随意摆放的货担、巷角佯装打更的更夫，就连屋檐下静止不动的风铃，全都是乔装打扮的禁军便衣。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铺开，静待猎物落网，却又不敢贸然惊动巢穴里潜藏的毒瘤。
她深吸一口气，深秋凛冽的寒意漫入鼻腔，混着远处飘来的淡淡茶香——那是春雨斋独有的熏香气息，此刻细嗅之下，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糊味。
整理好衣摆，姜离迈步穿过街道，木屐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绷紧的琴弦之上。
春雨斋大门并未落锁，虚掩的门缝里泄出一缕昏黄灯火，宛若引诱飞蛾奔赴毁灭的最后一点暖意。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响，瞬间打破了店内死寂的沉寂。
掌柜端坐柜台后拨弄算盘，闻声指尖猛地一顿，数颗算珠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他抬眼看来，往日里堆满和善笑意的面庞此刻满是惊疑，目光在姜离身后反复扫视，确认只有她孤身一人，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可眼底深处的慌乱却丝毫无法遮掩。
“夜深了，姑娘怕是走错地方了，小店早已打烊。”掌柜嗓音干涩，试图用客套说辞掩饰内心的慌乱。
姜离并未接话，视线越过掌柜，径直落在大厅角落那只不起眼的铜制火盆上。眼下并非寒冬，店内却燃着旺盛炭火，盆中火光通红，上架的铁网泛着灼热的红光，俨然是随时准备销毁罪证的架势。
她的目光在火盆与掌柜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对方悄悄伸向火钳的那只手上。
“我奉命查验货物。”姜离语气平静，全然无视对方暗藏的威胁，“陛下有旨，城南商区所有库房尽数清点，严查私藏违禁之物。”
掌柜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算珠啪嗒坠落在柜台，滚了几圈，清脆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这……深夜不便，库房钥匙并不在小人身上，姑娘不如明日再来，届时小人一定备好香茗恭候。”他嘴上推脱，身体却不动声色挡死了通往后堂的去路，眼神频频瞟向火盆，暗自盘算着销毁证据的距离。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枚泛着冷光的铜钥静静躺在其中，云纹镌刻的“春”字在烛火下刺目异常。
“钥匙，我已经拿到了。”
这句话如同终审判决，掌柜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他猛地抓起火钳，就要将盆中炭火拨向一旁堆叠的纸堆——那是提前备好的引火之物。
可姜离的动作远比他更快。身形未动，手腕轻抖，一枚细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砸中掌柜的手腕。
掌柜吃痛，火钳哐当落地，火星四溅落在青砖上转瞬熄灭。趁着对方失神的间隙，姜离已然如鬼魅般穿过柜台，直奔角落堆满茶箱的木架。
她目标明确，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按在第三层最内侧那只普通普洱茶箱上。指尖触到箱底一处细微凹陷，正是暗格的锁孔。钥匙插入轻轻旋拧，咔嚓一声轻响，箱底弹开一处隐秘夹层。
一本厚重的账本静静躺在暗格之中，暗红色封皮触感冰冷滑腻，仿佛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
姜离一把攥住账本，转身时余光扫过掌柜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容。她没有丝毫停留，快步走到窗边，高高举起账本，借着窗外皎洁月色，向暗处发出行动信号。
几乎同一瞬，春雨斋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木板碎裂的巨响在深夜骤然炸开。王侍卫率领一众禁军便衣蜂拥而入，刀锋出鞘的寒芒瞬间锁定店内所有人。
“不许动！”掌柜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力气。
姜离背对着众人，掌心的账本沉甸甸的，承载着足以撼动朝堂的重量。她没有立刻转身，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店内阴影处几道潜藏的黑影骤然绷紧，那是掌柜最后的心腹，正伺机抢夺账本。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与茶香的诡异气息，窒息般的压迫感让所有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姜离指尖轻轻摩挲账本粗糙的边缘，声音轻缓却清晰，传遍整个大厅：“这茶味太烈，怕是有些人今夜要彻夜难眠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利刃扫过蠢蠢欲动的几道黑影，手中账本微微抬起，看似随时要将唯一的证据撕碎，实则是引诱对方主动上前。
掌柜姜离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死寂。她静静望着步步逼近的身影，如同注视奔赴火光的飞蛾，指尖在账本封皮上轻轻叩击，默默计算着对方扑上来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