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指尖轻蹭过密函毛边。
她没有拆阅。只抬手凑近烛火,任由跳动的火舌舔舐薄纸。
纸片蜷曲、发黑、成灰,簌簌坠落。
一条暗藏的后路,就此被彻底抹去,不留半分痕迹。
她转身推门。
深夜寒风灌殿,烛火剧烈摇曳,明明灭灭,几欲倾覆熄灭。
“王侍卫。”
声音清浅,穿透死寂院落,字字清晰落地。
墙角阴影骤动。一道魁梧甲胄身影瞬时浮现,单膝跪地,金属甲片摩擦,细碎脆响划破夜色。
“属下在。”
“取账本。”姜离缓步走回桌前,眉眼覆上彻骨清冷,“你亲手装入玄铁密盒,贴好御封,即刻送入偏殿储密室。”
王侍卫应声抬手,取出那本浸染茶香、沾着夜色杀伐的暗红账本。
厚重玄铁箱早已备好,箱身刻满繁复锁纹。账本入箱,箱盖合拢,沉闷的咔嚓一声,沉重又封闭,将一整本朝堂罪证,锁入无边黑暗。
姜离亲手取过封条,蘸浆抚平,严丝合缝封住箱盖接缝,落下专属私印。
朱印端正,铁证封死。
“储密室外,立三层警戒线。”
她抬眼,目光穿透窗纸,落向漆黑沉沉的夜空。
“凡擅闯靠近者,无需通报,就地格杀。”
“是。”
王侍卫领命起身,脚步声沉稳利落,转瞬消融在深宫夜色里。
殿内重归寂静。
姜离和衣端坐案前,指尖不急不缓,轻叩桌面。
烛火过半,暖意渐消。夜寒浸透窗棂,窗纸凝起一层薄薄白霜。
更鼓三响,整座皇宫沉入最深的睡梦。
万家灯火俱灭,唯有偏殿储密室周遭,不时传来禁军换防的细微甲响。
无人察觉,殿顶寒瓦之上,早有黑影蛰伏多时。
黑衣人死士紧贴屋脊兽之后,身形贴伏如壁虎,呼吸压至微不可闻,几乎与夜风、冷瓦融为一体。
黑巾覆面,只露一双精悍冷眸,死死锁定下方储密室布防。
三层防线看似密不透风,可他潜伏良久,早已摸清守卫换岗间隙、夜风风向,寻得唯一破绽。
他缓缓摸出一根细银吹管,管口精准对准储密室唯一的通风铁栅。
铁栅能挡兵刃,却拦不住无形迷烟。
死士敛息聚力,腮帮微鼓,一口无色无味的迷烟,顺着细管无声溢出,如细蛇钻隙,缓缓探向通风口深处。
只差寸许,便可渗入室内,迷倒守卫、毁去铁证。
就在此刻——
死士瞳孔骤然骤缩。
通风口内侧,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借着残月微光,闪过一线极淡冷芒。
是机关。
深夜天寒,热胀冷缩之下,银线绷至最紧,张力满载。
方才吹管溢出的气流,轻扰空气,精准触碰到那根致命触发银线。
崩——
极细、极短的断裂声,淹没在夜风里,却牵动屋檐下暗藏的铜铃机关。
清脆急促的铃响骤然炸彻整条宫道!
死寂,瞬间碎裂。
“糟!”
死士心头猛沉,心知败露。他顾不得潜伏,身形猛地腾空暴起,欲借夜色遁逃。
晚了。
铃声即是信号。
储密室四周黑暗,瞬间燃起团团火把。
火光如潮水涌来,照亮整片殿顶。
王侍卫率禁军精锐从四面八方合围而出,雪亮刀光死死锁死屋脊退路。
“拿下!”
低喝未落,王侍卫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纵身跃上屋脊。
死士深知规矩。
死士任务败露,唯有服毒自尽,斩断所有线索,绝不留活口受人审讯。
他牙关狠咬,欲触发藏在齿间的剧毒囊。
王侍卫洞悉其心,不劈不斩,手腕翻转,刀柄携巨力狠狠砸向他下颚!
咔嚓!
骨裂脆响混着牙碎声同时炸开。
死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夹杂着碎裂的毒囊粉末,尽数洒在冰凉青瓦之上。
剧毒入口,已然无力回天。
他浑身剧痛蜷缩,双臂被禁军反手扣死,铁链哗啦缠紧,彻底锁死所有反抗余地。
片刻后。
姜离裹着素色大氅,缓步走出偏殿。
屋顶局势已然肃清。
青瓦上一滩暗红血迹,在清冷月光下刺目惊心。
萧景珩不知何时立在身侧,指尖把玩着那根缴获的细吹管,眸光晦暗,深浅莫测。
“纯种死士,训练精良。”
他随手将吹管丢给侍卫,声线低沉冷硬。
“刚审过,下颚粉碎,毒已入腑,撑不过一刻钟,问不出半句口供。”
“无需他开口。”
姜离凝望着那滩血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敢深夜潜入深宫、直扑储密室,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
“对方已经知晓账本在我们手中。”萧景珩眸底一抹杀意转瞬亮起,“我们本欲明日早堂堂堂正正清算,他们倒是急着铤而走险,妄图毁证作乱。”
“他们急了,我们便不必按部就班。”
姜离转身,大氅衣摆随风掠起,身姿挺拔凛冽。
“传令,明日早朝,提前半个时辰。”
“趁他们乱了阵脚、来不及布防布局,我们提前收网,终结这盘棋局。”
萧景珩望着她利落决绝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笑意未达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好。”
“便陪他们,彻底了结。”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浅浅鱼肚白。
深宫黎明未至,宫墙灯火却彻夜长明,亮过沉沉夜色。
王侍卫疾驰传命,禁军悄然换防布阵。
偌大皇城如同一台沉寂许久的精密杀器,于黎明之前,无声运转,蓄势待发。
姜离立在白玉台阶之上,远眺巍峨宫门。
指尖轻拂袖中贴身玉佩,凉意沁入肌理。
远处晨钟将鸣,金銮殿厚重殿门缓缓开启一线天光。
一场席卷朝堂的惊天风暴,已然在宫墙之内,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