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安全岛上的喘息,染血的罗盘
巫十九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背上的破拆镐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然后半蹲下身,拍了拍自己坚实的后背。
动作就是答案。
宁千机不再废话,深吸一口气,趴了上去。
一股混杂着汗水、泥土和某种淡淡草药味的独特气息钻入鼻腔,让他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眩晕感稍稍缓解。
他的身体很虚,体重很轻,对巫十九而言几乎不算什么负担。
她单手托住宁千机的腿弯,另一只手拎着那柄巨大的破拆镐,轻松地站直了身体,整个过程平稳得像一台起重机。
“听我口令。我喊跳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犹豫。”宁千机的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方向和力度,用你的本能去判断,你比我专业。”
“闭嘴,省点力气。”巫十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简短而有力。
宁千机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对周围力场的感知中。
那张在他脑海里构建出的动态路径图,此刻正像星图般缓缓流转。
二十七秒的周期,三秒的窗口。
他能“看”到,左前方那片虚空中,一股原本将一切都向下拉扯的引力正在迅速衰减,而一股从侧面斜向上牵引的力量则在同步增强。
两者交汇处,一个短暂的、引力近乎为零的平衡点即将形成。
那就是通往第一座“安全岛”的桥。
“……五、四……”宁千机开始倒数,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心脏上。
巫十九的身体随之绷紧,肌肉线条在作战服下清晰地显现,她微微屈膝,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三……”
“二……”
“一……”
“跳!”
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巫十九的脚下猛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
她脚下的升降台边缘,坚硬的岩石竟被她蹬出两道浅浅的裂纹。
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宁千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义无反顾地射入前方的无尽黑暗。
失重感。
宁千机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跳楼或蹦极那种纯粹向下的失重,而是一种被四面八方、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拉扯的撕裂感。
他的灵魂感知告诉他,就在他们身体的左侧不到半米处,一股强大的引力漩涡正在成型,任何靠近它的东西都会被瞬间吸进去,然后甩向洞壁。
而他们的轨迹,就擦着这个死亡漩涡的边缘掠过。
巫十九在半空中,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她甚至没有去看目标,完全凭借着宁千机口令喊出时,她对那瞬间身体感受到的最轻微的牵引力做出的判断。
“镐!”宁千机嘶吼出声。
巫十九心领神会,手臂肌肉贲张,手中的破拆镐在她手腕的带动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精准地“插”向下方。
“铛!”
镐尖并非砸在实处,而是像被磁铁吸附一般,牢牢地贴在了一块悬浮于黑暗中的巨大岩石表面。
强大的冲击力顺着镐柄传导至巫十九的手臂,她闷哼一声,手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一声轻响。
借着这股吸附力,她强行稳住了身形,双脚稳稳地落在了那块面积不过七八平米的浮动岩石上。
第一个安全岛,到了。
整个过程,刚好三秒。
巫十九一落地,立刻松开镐,任由它贴在岩石表面,双手则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套的缝隙渗出,但她毫不在意。
宁千机从她背上滑下来,双脚刚一沾地就软了下去,靠着岩石坐倒,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刚才那短短三秒的经历,对他的精神力是巨大的考验。
他不仅要计算路径,还要在跳跃过程中实时修正,那感觉就像同时进行上百场围棋的盲棋对弈。
“下一个点……正前方,偏右大概十五度,距离……四十米。”宁千机闭着眼,一边恢复精神,一边快速说道,“窗口期……二十秒后开启,持续时间……可能不到两秒。”
“妈的。”巫十九低声骂了一句,撕下衣角一圈,简单粗暴地缠住流血的手掌,重新握紧了破拆镐。
接下来的旅程,是对两人默契与极限的终极考验。
宁千机成了巫十九的“眼睛”和“大脑”,而巫十九则化身为他最精准的“四肢”。
“左!用镐尖勾住那根石笋,借力转向!”
“往下荡!下面有个引力空洞!”
“准备……跳!”
他们像一只在狂风暴雨中穿梭的雨燕,利用登山镐的挥甩、身体的摆荡,以及那稍纵即逝的引力窗口,在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悬浮石块间腾转挪移。
好几次,巫十九的脚尖刚刚离开,身后的“安全岛”就被一股突然出现的引力撕扯着,翻滚着坠入深渊,或是被狠狠拍在远处的洞壁上,撞得粉碎。
每一次跳跃,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窒息的极限操作后,他们抵达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平台。
这块浮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表面相对平整,边缘还有几簇顽强生长的、散发着幽幽磷光的苔藓。
最重要的是,它的状态似乎异常稳定,并没有随着力场的周期性波动而产生明显的位移。
“这里……可以休息一下。”宁千M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瘫坐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精神力的透支,让他感觉整个大脑都成了一团浆糊。
巫十九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作战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屑,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垂着,显然是在某次猛烈撞击中脱了臼。
她走到平台边缘,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右手摸索着,将脱臼的左臂“咔”的一声,硬生生顶了回去。
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的青筋暴露了她承受的巨大痛苦。
宁千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两人沉默地休整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小小的“孤岛”上回响。
巫十九的手电光束无意识地在平台边缘扫过。
这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像是万年未曾有人踏足。
光束移动中,她目光一凝,停在了自己脚边的一道石缝上。
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她俯下身,用手指扒开积尘,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盘。
入手冰冷沉重,样式古朴,边缘刻着繁复的、如同篆书又形似某种机械图纸的纹路。
圆盘中央是一块玻璃罩,但已经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下,一根纤细的指针被一团早已凝固的、暗红色的东西死死黏住。
是血。
巫十九把东西递到宁千机面前。
宁千机挣扎着坐直身体,接过圆盘。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纹路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天工坊的罗盘。
他在爷爷留下的手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样。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罗盘,而是专门用来勘测地底结构和能量流向的精密仪器。
他仔细观察着那根被血迹凝固的指针。
它并没有指向传统的南北,也不是胡乱停在某个位置。
它的角度极其刁钻,指向斜上方,正对着那片令人不安的、倒悬于穹顶的村庄。
宁千机的目光随着指针的方向缓缓上移,在那片由岩石雕刻的镜像世界里逡巡。
他那经过分魂术强化过的记忆,开始飞速检索村庄的每一个细节。
祠堂、歪脖子柳树、街道……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指针所指的终点,是倒悬村庄边缘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也有一口井。
一口一模一样的、倒悬的枯井。
从他们下来的这口井,到上面那口井,两点一线,恰好贯穿了整个倒悬村庄的核心。
留下罗盘的人,目标和他们完全一致。
“血迹是新的。”巫十九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宁千机的思绪。
她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罗盘边缘的血渍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最多不超过一天。血腥味里的土腥气很淡,说明受伤的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
一天之内……
宁千机的心猛地一跳。
爷爷的血书里,曾反复提及“守墓人”的存在。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或者早已断了传承。
难道……他们就是真正的守墓人?
在他们之前,刚刚从这里经过,并且有人受了伤?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悸动,猛地攫住了宁千机!
这感觉……是能量波动!
比之前他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狂暴!
来源,正是头顶那座倒悬的村庄!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巨大的溶洞发出了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
“嗡——”
他们脚下这个一直稳定如山的石台,猛地一晃!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更加疯狂的震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波动,而是狂乱、随机、毫无章法的剧烈摇晃、拉扯、翻转!
宁千机脸色煞白,他“看”到了。
整个空间的力场彻底乱了。
那些镶嵌在洞壁上的磁场发生器,像疯了一样,胡乱地释放着能量,引力场如同沸腾的开水,无数致命的漩涡和斥力带在空间中生灭不定。
是上面的人!
他们触发了什么东西!
导致整个重力迷宫的控制系统彻底失控了!
“抓紧!”巫十九怒吼一声,破拆镐的尖端死死地插进岩石的缝隙里,勉强将两人的身体固定在剧烈颠簸的平台上。
手电的光柱在疯狂的晃动中四下乱扫,照亮了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无数的悬浮碎石如同被风暴席卷的落叶,互相碰撞,拉扯变形,化作致命的弹雨,呼啸着射向四面八方。
他们赖以存身的这个平台,此刻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的岩石开始剥落,整块巨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缓缓地、却又无可抗拒地,朝着一侧深不见底的黑暗滑去。
所有的安全路径,都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