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深处，隐宗祖地。
云雾翻涌如浪，笼罩整片连绵的山域。千年古殿坐落在群山之巅，殿柱古纹斑驳，处处沉淀着百年的厚重积郁。
往日里一片沉静肃穆的长老大殿，此刻却弥漫着压抑的怒火。
数名白发长老分列玉阶两侧，脸色沉沉。方才传回人间的情报一条条摊开在玉案之上，三地布局接连受挫的消息，字字刺目。
耗费经年时光，一点点培植起来的人心惰性，被苏清砚以简驭繁，消解大半；关外部族经年收拢的蓄力态势，被谢晏辞以动破静，一览无余；西南漕河苦心经营的资源垄断，被周戈扩规开市，根基抽空。
岁月消磨之计，第一次遭遇如此彻底的顿挫。
“我等借世道轮回之势行事，千百年来无往不利。乱世起，则搅乱乾坤；治世安，则消磨人心。多少能臣将相，皆倒在日复一日的僵持疲敝之下。”
一名红脸长老手掌重重拍在玉案，杯盏震颤，“偏偏这三人，不循常理，不受磨损，困局之中尚能另辟蹊径，拆解我等层层落子。长此以往，百年轮回的秩序，恐要被他们生生撕开缺口。”
“不能再继续这般慢悠悠的消磨。”另一名灰袍长老缓步踏出，目光冷冽，“软磨无效，便要加重筹码。既然人心惰性不足以倾覆新局，那便人为制造祸端，逼迫世道重新走向动荡。”
殿内其余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不必掀起大规模兵戈叛乱，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朝廷全力围剿。当行散点生乱。”
“州县之间，频发局部灾异、宗族仇怨、粮价异动，一地起乱，处处牵扰。让朝廷疲于四处救火，让三人分身乏术，四处奔波。”
“一边制造源源不断的现实麻烦，一边暗中散播流言，将所有纷乱的源头，悄悄嫁接到新政之上。久而久之，百姓饱受扰害，便会渐渐厌弃如今的革新之治，怀念旧日安稳。人心一旦逆转，不用我等出手，朝野民间，自会有人去推翻他们立下的新规。”
计策层层铺展，阴毒却不显狰狞。不做惊天动地的谋反，只化作遍地细碎的祸乱，蚕食大靖刚刚复苏的元气。
大长老立于大殿最高玉台，神色阴郁，缓缓抬手压下殿中嘈杂的议论。
“切记，不可暴露隐宗的存在。所有事端，皆要伪装成地方积怨、天灾偶发、宗族私仇。不留线索，不现暗记，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祖地的痕迹。”
“分出大半潜伏各地的暗脉，化整为零，散入天下州县。不必聚成一股势力，化作无数颗散落的火星，落到大靖山河各个角落。”
一道命令自祖地传出，无声无息，顺着隐秘的渠道，传遍大靖境内每一处隐宗分点。
蛰伏于朝堂中层、边关部族、沿江市井的暗脉，一部分继续留守原地，维持原有伪装，稳住已经扎根的根基；另一部分，则悄然拆解分散，改换身份，奔赴各州府县。
一场遍布天下的散点乱局，就此悄然启动。
京城禁苑阁楼，白衣人独坐窗前，听完灰衣暗卫带来祖地决议的禀报，久久沉默。
“长老们已经失去耐心，不愿再继续漫长的岁月相持，决意人为播撒祸乱。”暗卫垂首低声道，“宗主，是否要出手拦阻？”
白衣人望着远方层叠云山，眉目之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拦得住这一次，拦不住心底执念。他们笃信轮回不可违，认定三人是扰乱天道秩序的变数，便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世间扳回旧有的轨迹。”
“岁月磨不动青骨，便要以乱世挫其锋芒。这是隐宗必然会走的一步。”
“只是这般人为制造苦难，流离受苦的，终究是天下寻常百姓。”
他没有下令阻拦，却也没有赞同赞许，只是轻声吩咐：“传令下去，约束暗脉，不可肆意屠戮，不可滥杀无辜。祸乱可以布，生灵不可轻毁。若是有人违此禁令，不必上报，就地处置。”
灰衣暗卫领命退下。
人间山河，依旧是一派春日融融的太平景象。市井繁华，田野青青，边关无烽烟，漕河千帆过。表面看不出丝毫风雨将至的征兆。
可暗流已经自云海祖地倾泻而下，流向大靖四方。
最先泛起波澜的，不是京城，不是北疆，亦不是西南，而是中原腹地数个毗邻州县。
先是两三个内陆州县，忽然爆出宗族世仇，积累几代的旧怨骤然爆发，宗族之间聚众械斗，烧毁田舍，伤及乡邻。当地官府匆匆调遣捕快弹压，可刚刚平息此处，隔壁另一州县又爆出同族内讧、土地争夺。
官府查来查去，卷宗记录皆是陈年旧恨，人证物证，全都指向本地宗族世代积攒的矛盾，寻不到半点外来势力介入的蛛丝马迹。
紧随其后，数处产粮州县，粮价毫无预兆地接连波动。明明仓廪充盈，丰收在望，市面粮米却一夜之间价格抬升，百姓购粮艰难。等官府紧急调拨官粮平抑物价，没过几日，另一地又重演同样的乱象。
没有大股奸商囤积居奇，都是零散商户自发跟风抬价，源头细碎散乱，抓不住主谋，治得了当下，防不了别处。
零星水患、山火、堤坝小溃，也在各地断断续续出现。说是天时气候所致，偏偏发生的时机太过凑巧，每每刚平息一桩，另一处便再起警报。
八百里加急文书，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送入京城。
往日只需要处置边关、漕河、朝堂三处大事，如今大靖十几处州县同时亮起警讯。各处告急，各处求援。
金銮殿上，帝王捧着一堆各地急报，眉头紧锁。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四海明明大体安定，为何转瞬之间，内地州县祸乱此起彼伏？
苏清砚站在朝臣队列之中，翻阅着一份份递上来的地方奏报，指尖缓缓收紧。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合乎情理的地方变故，天灾、世仇、粮价波动，各有缘由。可放眼整个大靖疆域，如此密集、如此接连不断的同步爆发，绝不可能全是巧合。
隐宗结束了纯粹的岁月消磨，升级了棋局。
不再只和他们比拼人心与规制，而是要把整个天下，化作博弈的棋盘。
几乎同一时刻，北疆雁归关，谢晏辞收到来自中枢的传信，朝廷调令接连下发，要他分出一部分边军兵力，南下奔赴中原各州，协助弹压地方乱局。
西南漕河渡口，周戈也接到公文，需要抽调一部分水师人手，沿水路前往内陆州县，押运赈灾粮米，维持地方治安。
明面上是朝廷调度，暗地里却是隐宗想要借着朝堂之手，拆分三人手中力量。
拆北疆之兵，则边关防备空虚；调西南之师，则漕河防线削弱。再让苏清砚离开京城，奔赴各地巡视安抚，三处根基，便会相继出现破绽。
一地生乱，牵动全局。
太平假象之下，遍地火星已经点燃。
旧的僵持刚刚打破，新的困局已然当头落下。
云海祖地，大长老遥望下界人间，低声吐出一句：
“我倒要看看，三根青骨，要如何撑起这遍地起火的万里山河。”
春风依旧吹遍大地，只是风里，已经带上了纷乱将至的肃杀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