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老马站在咖啡店门口，抬头看新换的招牌。牌子是墨绿色的，上面写着“老马咖啡”四个金色大字，很整齐，像是打印出来的。他踮起脚，用手摸了摸右下角的铆钉，确认没松，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哗啦一响，打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还有昨晚的味道，木头味混着油漆味，底下有一点水泥灰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刚铺好的地面上，亮亮的。吧台改成弧形的了，后面有一整面玻璃柜，里面放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旧咖啡杯：有德国的蓝边瓷杯，有日本的老陶壶，还有一对苏联时期的马克杯，上面有镰刀锤子的标志。墙上挂着一个“阅读角”的指示牌，箭头指着里面的一片区域。那里摆了三张高脚桌，拼成L形，旁边还有一个旧书架，上面已经放了不少书。
他把背包挂在椅子上，拉开吧台下的小抽屉。母亲织的半截毛线手套还在里面，灰蓝色，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两秒，关上抽屉，转身去检查机器。
咖啡机通电后屏幕亮了，显示绿色的提示；磨豆机转了一圈，声音正常；冰箱启动时嗡了一声，很快就安静了。他点点头，开始擦杯子。一个个拿出来，用干净布擦一遍，再按大小放回架子上。刚擦到第三个，手机震了一下。
是社区群的消息。张婶发了个定位，说：“老马家新店今天开张？我孙子说门口挂红绸了。”后面跟着五个邻居发的表情包，都是举杯庆祝的小人。
老马没回，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排杯子摆好，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又把昨天印好的传单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最上面一张写着“今日首单买二赠一，可兑换阅读区专属座”。
七点二十三分，第一个客人来了。是楼上的高中生，背着书包，眼睛有点睁不开。他要了一杯热美式，扫码付款时多打了五块钱。老马没退钱，往他的纸袋里塞了一颗奶糖。
八点不到，几个晨跑的大叔大妈来了，每人拿一杯拿铁，站在门口聊菜价。九点半，人多了起来。有附近上班的白领，有遛狗的主妇，还有两个拿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一进门就问：“是不是那个网红咖啡店？”
人一多，问题就出来了。原本留的过道被几张桌子堵住了，大家往里走的时候自然拐弯，直接进了还没开放的阅读区。有人坐下看书，有人拍照，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打开电脑连上了Wi-Fi。
老马正在做浓缩咖啡，抬头看见五六个人挤在书架前，像在图书馆。他关掉蒸汽阀，拿起角落里的小喇叭，清了清嗓子：“各位，阅读区这周试运行，今天凭买二赠一券可以优先选座，还能免费续杯。”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人群停了一下，有人翻手机找订单，有人问服务员怎么领券。老马趁机把三张高脚桌从墙边搬出来，围成一圈，放上菜单和糖包。这下路通了，人流分开，一部分坐下等咖啡，另一部分自觉排队点单。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高峰期过去一点。老马准备换班吃饭，突然听到“嘀——嘀——嘀”三声警报。他回头一看，咖啡机屏幕变红了，蒸汽阀“嗤嗤”地冒白气，压力表的指针乱晃。
他冲过去，先断电，再拧紧泄压阀。白气慢慢停了，但机器不能用了。前面五个客人愣在原地，有人已经开始拿手机录像。
老马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机器出问题了。前面五位朋友的单子全免，我亲手给你们冲手冲咖啡，埃塞俄比亚豆子，刚烘的，尝尝？”
没人说话，也没人走。他很快打开备用区，拿出滤杯、手柄、电子秤，烧水。一边称豆子一边说：“平时舍不得卖，叫‘镇店手冲’，今天只能提前上了。”
水温九十度，第一遍闷蒸，粉层冒出均匀的小泡。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手腕轻轻晃，水流一圈圈下去。焦糖和柑橘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比刚才的浓缩柔和，但更香。
“哇，这味道太好了。”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说。
“那是，”老马没抬头，“我以前在酒店厨房学的，师傅说手冲最重要的是别着急。机器急，人不能急。”
五杯冲完，客人帮忙传咖啡。有人拍了视频发朋友圈，标题是“误打误撞喝到隐藏菜单”。老马趁空打电话给售后，对方说两小时内派人来。
“行，记一下地址，告诉你们工程师，是GR-9000型号，主板报E03错误，才修三天又坏了，有点离谱。”他挂了电话，擦掉黑板上的“本日推荐”，重新写：“今日特供：复古摩卡壶热饮，限量二十杯。”
他从柜子里找出那台旧黄铜摩卡壶，擦干净，放在电磁炉上。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深褐色的咖啡慢慢流出来，香味很浓。有客人问能不能拍照，他点头：“拍吧，说是‘故障艺术限定款’。”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喝“故障款”的客人走了，留下一句话：“比平常的好喝，建议保留。”
老马笑了笑，开始收拾。他把摩卡壶拆开洗干净，滤网上的残渣刮得干干净净。地面拖了一遍，咖啡渣倒进专用桶，空纸盒压平堆在后门。他看了眼手机，售后回复“已在路上”，明天上午十点来全面检查。
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店里留着三盏暖黄的灯，背景音乐换成一张老爵士CD，萨克斯风轻轻吹着。两个熟客坐在窗边小声聊天，桌上两杯冷萃几乎没动。老马站在吧台后，用一块布反复擦同一个玻璃杯，直到它透亮。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八分。该准备关门了。他弯腰打开冰柜，把明天要用的鲜奶一盒盒放进冷藏格。直起身时，右手虎口碰到金属边，旧疤有点痒。他没管，继续整理调料架，把糖浆瓶按颜色排好，锡纸包的肉桂棒一根不少。
手机放在吧台内侧，屏幕朝下。他知道售后会再联系，也知道明天要盯维修。但现在，店里很安静，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咖啡香，让人安心。
他脱下围裙，折好放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化开，带点薄荷凉。右耳垂沾了点奶泡，他没发现，只是看着门外的街道。一辆共享单车停下，骑手抬头看了眼招牌，又骑走了。
店里灯光暖，音乐轻，说话声很小。他拿起抹布，蹲下擦吧台底下的缝隙。一下，又一下，动作慢但认真。最后一点脏东西没了，他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把布扔进水槽。
保温壶里还有半壶热水。他倒了一杯，什么都没加，捧在手里，温度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