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字论文,褚野一开始没当回事。
他在成海练了三年,什么离谱的deadline没见过,通宵赶个方案是家常便饭,PPT改到凌晨四点照样九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三万字,古文底子在,文献可以翻,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他太乐观了。
从除夕到二月底,满打满算四周。
这四周里,并购案交割进入最后阶段,法务部的尽调报告堆了半张桌子厚,褚野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洗个澡脑子刚挨着床沿,手机又响了。
方总那边的基金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褚野亲自过去开紧急会议。
周末原本要来棠洐家报到,连着两次都因为临时出差泡汤了。
第一次放鸽子,他发消息说“师父,我这周去不了,要飞深圳”,棠洐回了个“嗯”。
隔天视频检查手臂时,棠洐顺嘴问了一句:“论文写了多少了?”
褚野在那头明显卡了一下:“……写了三千多。”
“多少?”
“三千多。”
棠洐没说话,视频就那么挂着,褚野看到屏幕上棠洐的脸半隐在台灯光里,眉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苍蝇。
“……师父,我最近真的没时间。”
“我知道。”语气平静,“二月底之前交初稿,你自己说的。”
“那不是我说的,是你给我下的死命令。”
“你有异议?”
褚野盯着屏幕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当然可以硬顶回去,以前也顶过,后果也很明确。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人在深圳,隔着几千公里,棠洐总不能飞过来打他。
他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来打我啊。”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棠洐在那边也愣了。
然后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你以为我飞不过去?”
“……”
“我买明天的机票,你看我打不打得着你。”
“师父我错了,我马上写。”
视频挂断后,褚野在酒店房间里打开笔记本,调出论文文档。
上面稀稀拉拉躺着三千多个字,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文献综述的复制粘贴。
他盯着屏幕发了二十分钟呆,最后把电脑合上,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会议推到十点,我早上有点私事。”
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写了四千字,写到凌晨两点,写出来的段落又臭又硬。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但时间不等人,先凑够字数再说。
两周后,褚野回到A市,他连公寓都没回,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棠洐楼下。
他拎着笔记本电脑上楼,进门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初稿,两万七千字,还差三千,后面补。”
棠洐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电脑一眼。
“你几天没睡了?”
“……还好。”
“说人话。”
“昨晚通宵了,今天上午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褚野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师父,你让我睡半小时,起来你再骂。”
说完人就栽进沙发垫里了,棠洐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然后进书房把一条毯子拿出来扔在他身上。
电脑还开着,论文文档在屏幕上明晃晃的。
棠洐坐下来,开始看。
越看眉头越紧。
这根本不是褚野的水平,两万七千字,逻辑断裂,段落之间缺乏衔接,引用的几个版本信息还是错的。
上次沈恪铭已经给他指出来中华书局整理本的版本信息问题,他在论文里还是用了旧版。
更要命的是,整个论文的论点模糊不清,《文心雕龙》“神思篇”的核心命题被他处理成了一个大杂烩,什么都提到了,什么都没说透。
一个小时辰后,褚野醒了。
他醒的时候棠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他的电脑,屏幕已经关了。
褚野坐起来,毯子从胸口滑下去,他揉着眼睛:“几点了?”
“五点半。”
褚野哦了一声,然后他看到了棠洐的表情——不怒不喜,淡得可怕。
“师父,论文……”
“我看了。”棠洐说,“两万七千字,没有一段能用,参考文献引了四十七种,但你看过的可能不到五分之一。第二部分的文献综述是复制粘贴的,有十五处重复,第三部分的论述逻辑断裂了至少六次,第四节引用王元化的观点,出处写错了版本,你的核心论点——“神与物游”是审美主体与客体关系的范式转换,每一页都在重复,没有推进,写了吗,褚野?”
写了吗?好像写了,也好像没写。
褚野僵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角。
他当然知道他写得烂,烂到什么程度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没有能力,他没有时间。
“我知道写得不好,但三月之前我会改。”褚野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拿什么改?三月份公司要开年会,要见投资人,要飞新加坡谈判,你拿什么改?”
褚野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