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还握着。
苏默掌心的残玉滚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炭,贴在胸口烧得慌。凌渊那边也不轻松,指尖发麻,一股热流顺着胳膊往上蹿,像是有条蛇钻进了袖管,在经脉里游走。
他们都没松手。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那股共鸣来得太猛,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风,越转越快,脚下地面开始震,头顶裂谷上方的灰云也跟着打旋。
“我靠……”苏默低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话没说完,他俩中间突然炸出一道金光。
不是火,不是雷,也不是灵力那种刺眼的白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煮开了的蜂蜜水似的金色,从两人交握的手心往上冲,螺旋着升空,直奔天穹。
金光撞上灰色灵压层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响。
没有爆鸣,没有震荡波,但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抖了一下。站在不远处排队的散修们齐刷刷抬头,脚底板一软,差点跪下去。
灰层厚得像铁壳子,十年了,没人能撕开一道缝。
可这道金光不讲理,硬顶上去,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咔、咔、咔——细碎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像是冰面在春天里慢慢化开。
第一块碎片掉下来时,砸在干裂的石碑上,碎成粉末。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片灰色天幕开始剥落,像老旧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裂缝越扩越大,终于,轰的一声闷响,仿佛天地吐出一口浊气,最后一层灰障彻底崩解。
阳光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透过云层的惨淡光晕,是实打实的、带着温度的金色日光,直直照在归墟龙脉遗迹的荒土上。
一个泡完脚的散修蹲在地上,伸手去接那光。他的影子第一次出现在地上,短短的,歪歪扭扭。他盯着看了三秒,突然咧嘴笑了,牙都忘了合上。
更多的修士抬起头,眯着眼,本能地想闭眼躲避。可这一次,光不伤人。它只是暖的,轻轻落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敷了下眼皮。
凌渊站了起来。
他没察觉自己松开了苏默的手,也没意识到脚步已经往前挪了。他就这么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仰着头,望着那片十年没见过的蓝天。
云是白的。
天是蓝的。
太阳是个圆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全世界:
“原来太阳长这样。”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傻站着,任由阳光洒满全身,像是要把过去十年的阴冷一口气补回来。
风也来了。
不是那种裹着灰渣的邪风,是正常的、带着点草木气息的风,吹得棚屋檐角的铜铃叮当响。苏默的衣服被掀起来一角,他抬手按了下衣摆,目光扫过四周。
足浴桶还在冒热气,几个刚泡完脚的修士坐在小凳上,脚丫子露在外头,一脸满足。王富贵之前画的那个亏损进度条贴在墙上,墨迹还没干透,写着“今日已亏:八百七十三灵石”。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变了。
刚才那一道金光,不只是撕了天,更像是把某种死死压在人心上的东西给掀了。苏默能感觉到,愿力在回流——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晒到太阳的人身上,丝丝缕缕地往他这边聚。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
残玉还在发光,热度没退,微微震着,像是心跳。
“还挺敬业。”他嘀咕了一句。
这时,凌渊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残留着阳光的印子,半边亮半边暗,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看着苏默,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苏默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远,可那感觉,像是已经共事了十年的老搭档。
“你这店……”凌渊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真不收钱?”
“收钱?”苏默翻了个白眼,“我亏都亏不完,你还让我赚钱?你当我有病?”
凌渊嘴角抽了下,没反驳。
他知道这人不是开玩笑。刚才那一道金光,就是亏出来的。不是靠打打杀杀,不是靠吞丹炼药,是靠实实在在把好处送出去,送到别人心里去了。
“那我继续当坊主?”他问。
“不然呢?”苏默摊手,“你都把十年内卷当本金投进来了,现在反悔?晚了。”
凌渊没再吭声。
他抬头又看了眼天。
蓝得晃眼。
十年前,他站在这里,用剑气镇压反扑的灰雾,一守就是整整一年。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压得住,就能守住这个世界。可后来他发现,压住怨气的同时,也压住了希望。
现在好了。
光回来了。
人也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十年,也不是全白挨的。
“行。”他点点头,“明天开始,泡脚加艾灸,双项免费。”
“可以。”苏默咧嘴一笑,“记得倒贴灵石,每人发五块,记账本上写‘服务补贴’,别搞错了。”
“知道。”凌渊应得干脆。
两人就这么站在广场上,一个懒散,一个沉静,谁也没急着走。
阳光铺满整个遗迹,照在断裂的旗杆上,照在龟裂的泉眼上,照在那些曾经被灰雾腐蚀得不成模样的石像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冒出绿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远处,有个孩子跑过,手里举着一根草茎,追着自己的影子跑。他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脆,不像这世界里该有的声音。
苏默听见了,也笑了下。
他摸了摸胸口的残玉,热度还在,微光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什么。
但他没动。
也不急。
反正光已经来了。
灰层碎了,门也就开了。后面的事,顺其自然就行。
他转身走向棚屋,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一个足浴桶时,顺手把盖子掀开,里面水还热着,腾起一阵白雾。
“下一拨,准备上。”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但这不重要。
反正总会有人来的。
阳光斜斜地切过广场,把他和凌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地上慢慢靠近,最终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残玉又闪了一下。
很轻,像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