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睁开眼,手指还搭在躺椅扶手上,指腹蹭了下木纹。他没动,只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盯着棚屋顶棚那块被水汽泡得发胀的木板看了两秒。
胸口不烫了。
但他知道,事还没完。
“老东西。”他开口,声音不大,像在叫隔壁借盐。
盲老站在门外石阶边,手拄拐杖,脸朝这边,眼睛还是那样,空茫茫的。
“星图能续费,是不是也能断网?”苏默坐起来,脚踩地,鞋是王富贵昨天塞给他的新底厚布靴,说是防潮。
盲老没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天,像是在接什么。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灰层裂解后的土腥味。
“它认人。”盲老说,“不是你走不动,是它还没拉满。”
苏默咧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边,抬头看天。
阳光还在,照得足浴桶盖子反光。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残玉。玉贴着胸口躺了一宿,温的,不烫也不凉。
刚捏稳,玉自己亮了。
金光从掌心漫出来,虚影铺开,星图再现。比上回清晰,线条稳当,不再闪断。脚下这个点金光稳固,远处那个点也亮了——不再是微弱闪烁,而是持续发光,像盏小油灯被人点着了等你上门。
旁边还有一个点,刚冒头,灰蒙蒙的,颤了一下,又暗下去。
“哟。”苏默歪头,“这是排队等号?”
盲老缓缓点头:“第二界愿力接通,第三界感应到了。但它还没醒,得有人推一把。”
“推?”苏默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怎么推?加钱?”
话音落,王富贵撞门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老板!跨维账本更新了!”
他怀里抱着个黑皮册子,边角磨得起毛,封面写着《归墟亏损实录·卷壹》,底下还贴了张小纸条:亏到就是赚到。
他冲到苏默面前,翻开册子,手指戳着最新一页:“咱们刚在第一外卷界完成觉醒共鸣,系统自动结算前序亏损,总额跳了——现在是……一十二万亿七千亿灵石!”
苏默眯眼:“跳这么多?”
“对!”王富贵激动得脸发红,“您忘了?每个世界觉醒时,过去所有亏损都算复利结算!凌渊那界刚点亮,连带之前包场、倒贴工资、高价收寒足草的钱全翻倍计入!这波直接冲破十万亿大关!”
苏默听完,拇指搓了搓手指,像在数钱。
“行。”他说,“那就再砸点。”
盲老皱眉:“你要追加透支?”
“不然呢?”苏默把残玉往地上一按,“等它自己醒?我可没工夫一个个敲门喊起床。”
玉贴地瞬间,金光渗入裂缝。地面微震,一道细流般的光顺着裂痕钻出去,像根探路的触须。
“你在引脉?”盲老问。
“小意思。”苏默收回手,“先把信号塔架好,等会儿好接单。”
王富贵已经掏出笔,在账本上刷刷写:“追加额度申请……千万灵石级高品艾草采购……用于泡脚池升级服务……确认为非盈利普惠支出……通过!”
他写完啪地合上本,抬头:“老板,钱我已经预付了,货也发往第二界!就等您一声令下,跨维通道开不开?”
苏默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我还急着亏。”
“这不是……越亏越有劲嘛!”王富贵嘿嘿笑,眼角泛光。
苏默没再说啥。他转身,一脚踢开躺椅,走到棚屋中央,双手插兜,看着地上星图投影。
“出发。”他说。
金光一闪,三人身影从原地消失。
——
落地时,脚底传来湿黏感。
苏默低头,鞋底沾了层灰绿色苔藓,踩上去有点滑。空气里一股药渣混着铁锈的味道,吸一口嗓子发干。
眼前是一片废墟式城池,建筑歪斜,墙皮剥落,屋顶塌了半边。街道上没人走动,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猫在翻垃圾桶。
头顶的天是浊黄色的,像熬过头的中药汤,云层压得很低,偶尔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光。
“第二界。”盲老站着没动,双手虚按地面,“灵气结构紊乱,愿力流动被扭曲……有人在抽。”
“抽?”王富贵紧张地抱紧账本,“别是有人偷我们亏损值吧?”
“不是偷。”盲老摇头,“是排斥。这个世界本身在抗拒外来愿力,像伤口见风。”
苏默蹲下,把残玉贴在地上。
嗡——
玉震了一下,金光顺着地缝爬出去,像焊枪划过铁板,滋啦作响。几秒后,周围空气稳定了点,足浴桶刚抬上来时冒出的水汽不再扭曲,而是笔直升起。
“搞定。”苏默站起来,“临时打个补丁,能撑三时辰。”
王富贵立刻指挥身后两个搬运工:“快!把泡脚桶摆成环形阵!加热炉点火!艾草全倒进去!记住——免费!倒贴灵石每人发五块!谁敢收钱我削他!”
工人们手脚麻利,很快摆好八只大桶,热水翻滚,艾草浮面,香气弥漫。
“开业!”王富贵大喊。
话音刚落,街角窜出一群人。
衣衫褴褛,脸色蜡黄,走路一瘸一拐。最前面那人经脉发黑,指尖都在抖。
他盯着泡脚桶,眼神直勾勾的。
“真……真能泡?”
“免费。”苏默靠在墙边,懒洋洋地说,“还送灵石。”
那人愣住,看看桶,看看苏默,又看看王富贵手里的账本。
“我……我能脱鞋?”
“你不脱我帮你脱?”王富贵翻白眼。
那人哆嗦着手,把破布鞋甩了,脚伸进桶里。
三秒后,他整个人一颤。
“啊——!”
不是疼叫,是那种憋了十年终于松口气的嚎。
他仰头,眼眶发红,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紧接着,一丝金线从他头顶冒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盲老猛地抬头。
“愿力生成。”他说,“痛苦指数极高,转化率……至少八成。”
苏默点点头。
越来越多散修围过来,犹豫、试探、最终下定决心脱鞋入桶。
每多一人,金丝多一根。
金丝升到半空,不散,反而汇聚成一股细流,顺着地脉钻走,连向星图深处。
——
不知过了多久。
苏默正靠墙打盹,残玉突然发烫。
他睁眼。
星图在他掌心亮了。
第二界的光点稳固金亮,而第三个点——原本灰蒙蒙的那个——正在剧烈闪烁。
“要醒了?”他问盲老。
盲老盘坐在地,双掌贴地:“还不够。共鸣强度不够,它还在沉睡边缘。”
“那就加码。”苏默看向王富贵,“刚才那批艾草花了多少?”
“八百三十万。”王富贵翻账本,“系统已记为亏损支出。”
“再追加两千万。”苏默说,“我要本地最高品阶的‘净络艾’,听说一株抵十株,给我全买下来,泡脚池里当柴烧。”
王富贵瞪大眼:“全……全买了?那不是把整个药材市场的库存清空了?”
“对。”苏默笑,“清不完才没劲。”
“可……可这算不算恶意收购?系统会不会判定违规?”
“只要我没卖,没盈利,烧也行吃也行。”苏默耸肩,“亏损方式不限,懂?”
王富贵眼睛亮了。
“懂了!”他唰唰写账,“追加采购计划确认!非盈利性资源消耗!合理合规!”
他写完,抬头喊:“来人!把库房腾了!今天咱们不省了!艾草给我往死里用!”
工人们轰然应声。
不到半个时辰,新一批艾草运到,青翠欲滴,药香浓郁。倒入泡脚池,水色转碧,热气蒸腾,整条街都浸在清香里。
愿力金丝变粗了,从细线成了发丝,再后来,像雨丝般密集升空。
地面震了一下。
星图猛地一跳。
第三颗光点——轰然点亮!
金光炸现,跨维通道自行撕开一道口子,漩涡旋转,灰雾涌出。
“走。”苏默把残玉揣回怀里,抬脚就走。
盲老紧随其后,王富贵抱着账本小跑跟上。
三人踏入通道。
——
落地时,脚踩在一层灰烬上。
眼前是个巨大广场,四周建筑如枯骨林立,天空被厚重灰雾笼罩,不见日月。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吸入一口,肺里发痒。
“第三界。”盲老跪下,掌心贴地,“这里……所有人都在内卷。不是修炼,是活着就在卷。吃饭要考核,睡觉要打卡,呼吸要计数。”
“这么狠?”王富贵翻账本的手都抖了,“那他们……还有时间来泡脚吗?”
“有。”苏默望着广场尽头,那儿有座巨大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身穿破旧道袍,胸口微微起伏。
“他在扛。”苏默说,“扛着整个世界的怨气。”
他走向石台。
每走一步,残玉震一下。
离台十步时,玉突然发烫。
他停下,抬头。
石台上那人睁开了眼。
灰瞳,无神,却仿佛看穿一切。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
但星图在苏默掌心震动,三颗金点彼此呼应,连线初成。
王富贵低头看账本,声音发颤:“老板……三大世界亏损总额……正在跳……”
数字疯狂滚动。
十万亿……五十万亿……一百万亿……
某一瞬,数字定格——
**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七亿八千九百一十万三千五百灵石。**
同时,苏默体内灵海轰然震荡。
合体圆满的瓶颈,无声碎裂。
气息攀升,节节突破。
大乘初期。
成了。
他站在灰雾边缘,手里攥着残玉,看着那三颗金点在星图上稳定闪烁,连线如蛛网初织。
王富贵抱着账本,嘴咧到耳根。
盲老双掌贴地,嘴角微动。
苏默吐出一口气。
“下一个。”他说,“准备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