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的碎石子硌得人脚心发麻。肖瑶走了有一会儿了,苏绵在后面慢悠悠跟着,药篓背得歪七扭八,一边走还一边拿根草茎剔牙。
肖瑶突然脚步慢慢沉下来,最后定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后颈。
她视线已经飘回去了。
那条巷子口还在视野里,破庙藏在拐角,屋檐塌了一半,墙皮剥得到处都是,酒葫芦挂在窗框上,风一吹就晃荡两下,叮当响。
“这儿。”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不是起点。”
苏绵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笑了:“哦,你说那个门槛?”
“嗯。”
“团团啃的?”苏绵乐了,“我前两天路过还看见,裂口更大了,估计是老鼠又去拱过。”
团团一个激灵醒过来,从她肩上蹦到肖瑶头上,爪子扒拉着她的发带:“谁说是我啃的!那是宋公子家丁撞坏的!我只是…顺便舔了两口木头渣!再说了,他家门槛本来就松!”
“闭嘴。”肖瑶抬手往后一捞,捏住它后颈皮提溜下来,顺手塞进自己袖子里,“你再说话今晚真没鸡腿。”
“有道理。”团团缩在袖管里嘀咕,“反正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你揍完人回来,顺手给我掰了块糖糕,甜得我半夜做梦都在笑。”
肖瑶没应声。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扇歪斜的门,看着那口熄了火的炼丹炉影子投在地上,薄得像层灰。风吹过来,带着点早饭的油烟味,还有隔壁王婆家晒的萝卜干香。
她说:“这里不是第一个落脚地,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饭难吃,床硌人,下雨漏水,半夜还有耗子爬房梁。可它是第一个…没人追着要我命的地方。”
苏绵听着,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第一个,有人愿意跟我分一包蜜饯花生的地方。”
苏绵笑了,伸手从药篓里摸出那包没吃完的花生,扔给她:“喏,还剩一半。你要现在想吃,趁团团没看见。”
肖瑶接过,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里探出个脑袋的团团,又看了看身边红衣利落、嘴角带笑的苏绵,忽然觉得这地方,哪怕再破,再小,再不起眼,也确实该叫一声
“家。”
不是宗门大殿,不是仙城高楼,不是什么传说里的洞天福地。
就是这么个连墙都快站不住的破院子,三个人,一只狐狸,一堆烂家当,几场架,几顿饭,几回被人堵门,几回自己找事。
够了。
她把花生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团团在袖子里扑腾:“哎?走这么急?不缅怀一下了?不烧个纸念段词?我刚编好了‘昔日英勇事迹,今朝随风而去,愿我等财源广进,鸡腿永不断供’!”
“滚。”肖瑶抬脚踢了下路边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砸进沟里,“再胡说八道,明天早餐改喝西北风。”
“喝风也比你啃馒头强!”团团缩回去,小声嘟囔,“而且你还噎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
苏绵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药篓都快掉下来了。
俩人重新走在土路上,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远处有农夫吆喝牛的声音,近处有野花蹭着裤脚,窸窸窣窣。
走了大概十几步,团团又从袖子里钻出来,这次没往上爬,而是趴在肖瑶肩头,望着身后越来越小的村落轮廓,忽然压低声音:
“主人。”
“嗯?”
“你说…以后要是有人提起咱们在这儿的事,会不会当笑话讲?”
肖瑶挑眉:“比如呢?”
“比如‘听说以前有个女修,在新手村靠坑奸商发财,打完纨绔还顺手烧人家假符纸’,或者‘她那只狐狸特别能吃,啃坏了三条门槛,最后被人挂榜通缉’。”
苏绵插嘴:“还有‘她闺蜜是个红衣散修,天天换脸卖药,结果被骗了三年才反应过来’。”
“喂!”团团炸毛,“那件事不能算!那摊主演技太好!连我都信了他是正经大夫!”
“行了。”肖瑶忽然笑了,嘴角一扬,脚步加快,“那又如何?传奇本来就是别人嘴里的话。我们记得就够了。”
她不再回头。
风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走,脚下的路越伸越远,通向看不见的前方。尘土被脚步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苏绵紧了紧药篓带子,跟上。
团团趴在她肩头,耳朵贴着她的发丝,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想那口炼丹炉了。”
“想什么想。”肖瑶头也不回,“又重又漏气,烧半天火才能热一块铁板。”
“可那是咱的第一个锅。”团团闷闷地说,“咱在那儿煮过第一顿夜宵,你煎的蛋还糊了底。”
肖瑶脚步顿了顿。
没说话。
然后继续走。
阳光铺满前路,三人身影拉得细长,映在土道上,像一行写下去的字,一笔没断。
团团忽然又冒出来一句:“主人,你说下一个地方,有没有卖蜜饯花生的?”
“有。”肖瑶说,“肯定有。”
“那就好。”团团缩回去,安心了,“不然我怕苏绵舍不得你那半包。”
苏绵在后面喊:“我那是留着应急的!谁要为你们这群饿死鬼花灵石买零食!”
“你明明上次还偷偷多买了一包!”
“那是…防潮用的!”
“哦,防潮。”
“闭嘴!”
笑声落在风里,被吹散了。
村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官道向前延伸,两旁野草渐高,远处山影淡淡,天光澄澈。
肖瑶走在最前,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她没再看身后。
袖袋里,那张夹在玉册中的废符纸,边缘微微翘起,沾过金粉的星环图案,在阳光下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