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官道尽头腾起一片黑烟。林寒的脚步没停,肩上的铁箱压得他左肩凹陷下去一寸,但脊背依旧绷成一条直线。身后三十人的脚步越来越沉,喘息声在夜风里拉得老长。郑七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说:“头儿,再走十里就是怀远西墙。”林寒没应声,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里,三簇火光正从城西斜插上天,映得云底发红。马蹄声、喊杀声混着铜锣的断响,随风飘过来,像是有人把一锅乱粥泼进了夜里。
队伍在距城三里处停下。林寒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搓了搓,指缝间留下细碎的马粪渣。他抬头望向西墙缺口,胡骑已破栅而入,分三路扑向粮仓与城门。守军号角断断续续,内堡方向只余零星箭矢飞出。他站起身,解下腰间那把未开刃的佩刀,刀鞘磕在皮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七。”他头也不回。
“在。”郑七往前凑了半步。
“带人在坡后列阵,见火起便冲。”林寒把刀柄上的布条缠紧了一圈。
“你呢?”
“我先过去。”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干。
话音落,他人已跃出队列。旧皮甲在疾奔中摩擦作响,迎面一支流矢擦过臂侧,布条撕开半尺。他顾不上看,直扑一名拖拽民妇的胡骑。刀未出鞘,借冲势横撞马腹,那马嘶鸣一声跪倒。林寒顺势翻身上马,抽出佩刀,一刀劈断胡骑颈骨。血喷上半空时,他已策马冲上土坡,刀锋直指敌旗。
“啪”地一声,旗杆断裂。胡骑回头,梁军士卒也愣住了。林寒立于马上,火光映在他脸上,左眉骨那道浅疤泛着暗红。他将刀高举,指向西墙缺口右侧:“跟我,斜切入敌侧!”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冻土,闷而沉。
郑七咬牙挥手,三十人从坡后冲出,结成锥形阵。林寒率先突入,马蹄踏过燃烧的栅栏,冲进敌军侧翼。胡骑慌乱调头,被锥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跳下马,在火堆旁夺过一把环首刀,带着五人死死卡住缺口。箭雨从城头落下,有两支扎进他左臂外侧,他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向前。
“头儿,你胳膊!”身后有人喊。
“别管。”他头也没回。
战到子时中段,林寒已斩七人。左臂伤口崩裂,血顺着指尖滴落。他靠在一堵断墙边喘气,眼前忽然一黑——雪原无垠,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一面黑色帅旗猎猎作响。耳边鼓声如雷,一个声音在喊:“右翼虚,击其辎重!”他猛地睁眼,现实中的火光与记忆重叠,烧得他眼皮发烫。他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嘶吼:“射马!烧草车!断他们退路!”
郑七听得清楚,立刻带五名弓手爬到残垣高处。三人瞄准敌后马群,两人引燃油布包着的草料车推下坡去。火势瞬间蔓延,马群受惊,踩踏着溃退的步卒冲乱阵型。梁军士气大振,从内堡杀出的残兵也趁机反扑,缺口处血肉横飞。
“退!退!”胡将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林寒倚刀站立,看着敌军退而不乱,心头一紧。他知道,若放这股敌骑离去,不出三日便会卷土重来。他强撑身体走到城头,扫视四周——地势平坦,无险可据。忽而目光一顿:城南旧渠。那是条干涸多年的引水沟,宽不过丈余,深有六尺,两壁土层松软。幼时他随陈伯放过马,记得渠底有处塌陷,可藏十人。
“郑七,”他扭头,“点烽火台,敲铜钟。”
“可……钟早坏了。”
“拿刀砍铁架,让它响!”
几人冲进废弃钟楼,用刀斧猛击悬梁。当——当——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传遍战场。同时,四座烽烟台接连点燃,火光冲天。林寒又命伤兵拖动长矛,在沙地上来回划行,扬起漫天尘雾。远处胡骑果然迟疑,右翼部队转向旧渠,欲借地形避让“援军”。
“渠里能藏人吗?”郑七跑过来,喘着粗气问。
“能。”林寒盯着那条沟,“但他们得先下去。”
他亲率二十精锐沿渠两侧潜行。夜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牙关打颤。待敌半数入渠,他挥手下令。两侧土壁早已被雨水侵蚀,几处薄弱点被提前挖松。石块滚落,尘土飞扬,进出口瞬间被封死。渠内胡骑惊叫,马匹互相踩踏。林寒站在高坡,举起刀:“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渠内哀嚎不断,有人举手投降。
“我投!我投!”一个胡兵扔了刀,跪在渠底泥水里。
林寒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熄,尘埃落地。俘虏被押出渠口,跪在空地上。林寒站在高坡未动,左眉骨那道旧疤渗出血丝,顺着眼角滑下。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血与灰。郑七走上来,喘着粗气:“清点了,活捉四十七,毙三十有余。咱们……还剩十九个能站着的。”
林寒点头,目光扫过战场。西墙缺口处,梁军残兵正合力搬开燃烧的梁木;内堡门口,几个老兵扶着伤员走出来,朝这边张望。没人说话,但那些目光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沉。
“十九个……”林寒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缓缓走下高坡,脚步有些虚浮。经过一处倒塌的柴堆时,一个小兵伸手递来半壶水。他接过,仰头喝尽,把壶递回去。那小兵没接,只是低头说了句:“谢了,头儿。”
林寒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壶壁上还粘着那小兵手掌的汗渍。
“谢什么。”他把壶塞回小兵怀里,“留着喝。”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默默让出一条路,有人把捡来的盾牌递上前。林寒没接盾,只把手按在刀柄上,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烧焦的城墙上,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头儿,”身后有人小声说,“你真不歇会儿?”
“歇不住。”他答。
丑时末,风停了。怀远城南的旧渠像个巨大的坟坑,静静躺在月光下。俘虏已被关进空仓,伤者抬入民宅。林寒站在渠边最高处,望着北方天际。那里,第一缕灰白正从山脊爬上来。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但已经感觉不到痛。前世的记忆碎片仍在脑中翻涌,那个雪原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闻到那片雪原上的铁锈味。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层觉醒。
“头儿,你想啥呢?”郑七走到他身边,递了块干饼过来。
林寒接过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干饼糙得刮嗓子,他咽下去,才说:“想以前的事。”
“啥事?”
“放马的事。”
郑七没再问,蹲在一边抽烟杆。火星明灭之间,林寒忽然开口:“郑七,你说这仗打完,还能回家种地吗?”
郑七吐了口烟,笑笑:“种啥地,我连地都没了。”
林寒没接话。他咬了口饼,饼屑掉在衣襟上,他没去拍。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拍了两下翅膀,飞走了。他看着那只乌鸦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铁箱印子还没消,隐隐发酸。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郑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接下来怎么办?”
林寒望着东方微亮的天色,声音低哑:“等周校尉的主力。守住城,护住粮。”
“然后呢?”
他没回答。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枚未启用的千户银印,藏在皮甲夹层里,冰冷贴肉。他伸手按了按那枚印,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像是碰到一块埋了很久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