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出去吧。”段亦川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迟安屹带上口罩,朝段亦川微微欠身,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寻还站在原地,看见迟安屹出来,下意识站直了——目光扫过他脸上多出来的口罩,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来我办公室。”迟安屹擦过他身边,语气平淡。
江寻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尽头,路过一大队办公室的门,屋里没人,老周他们在楼下忙交接,灯只开了半排,迟安屹推开了在隔壁的,一大队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拉开右手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很深,里面压着几本旧案卷、一包没拆的烟,这个是他偷偷藏的,段亦川不让他抽烟,还有一根——老竹板。
大概两指宽、小臂长,边角被磨得光润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竹板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不影响握持,这东西说是戒尺也行,但更糙,是曾经一位老刑警随手削出来压卷宗用的,后来跟着一些旧案卷一起放在了这了。
迟安屹把它抽出来,“啪”一声搁在桌面上。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竹板,又抬头看向迟安屹。
“江寻。”迟安屹的声音高了几分,但依旧很沉,“你在出现场的车上我教没教你‘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这条规矩?!”
“教了。”
“那你还往上冲?”
江寻垂下眼,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迟队,是我的错,我今天冲动了,对不起。”
迟安屹看了他两秒。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火,但这句“对不起”来得太干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吸了口气,声音平下来一点:
“伤怎么样。”
“不碍事。”江寻晃了晃受伤的左胳膊,动作大了点,扯到缝针的地方,嘴角一抽,牙缝里“嘶”了一声。
迟安屹嘴角动了一下,压着点笑意开口:
“倒是皮实。”
他拿起桌上的竹板,在手里掂了一下:
“过来,离近点。”
江寻挪动了步子到他面前站定。
“伸手。”
江寻犹豫了两秒。
他看着那根竹板,又看了一眼迟安屹的眼睛,缓缓探出右手手掌,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
“迟……迟队……”声音有点虚。
“重复这条规矩。”
江寻喉结滚了一下:
“服从命令——。”
啪啪啪。
竹板落下来,三下连着,清脆利落,打断了他的话,江寻的手掌猛地一缩,又被他自己硬撑住了。
“重新说。”迟安屹说,“别断。”
江寻重新把手掌摊平,吸了一口气。
“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啪啪啪。
又是三下,掌心肉眼可见地红起来,边缘开始发烫泛肿,江寻的牙咬紧了,但手没再缩。
“大点声。”迟安屹说。
“服从命令——”啪。“听从指挥——”啪。
最后两下落下,竹板停在空中。
八个字,八下。
江寻的手掌红成一片,指根处微微发颤。
迟安屹把竹板随手扔回桌面,江寻慢慢把手收回去,攥了攥,疼得眉心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是这个疼,还是受伤疼?”迟安屹问。
江寻想了想,低声答:
“这个……这个疼。”
迟安屹眉梢挑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
“因为伤几天就好了。”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手掌,“这个……会记一辈子。”
迟安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嘴角终于露出一点儿弧度——很浅,是发自内心的笑,但又不想让江寻看出来。他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两支笔,挡在嘴边咳了一下,把那点儿笑意压住。
是个当刑警的好苗子。
过了两秒,他换了个语气,重又开口:
“就你这样还想跟段局呢?要是真拜了段局为师,就你今儿犯的事,他能抽死你。”
江寻低下头,手还攥着,掌心的烫劲儿一阵一阵往心里钻。他小声念叨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跟自己说话:
“要是能跟段局……抽死我也认了……”
迟安屹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伸手把桌上的竹板塞回抽屉里,“啪”一声推上。
“行了,去楼下帮老周录材料,明天检讨书,念你有伤,一千字,放我桌上。”
“是。”
江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迟安屹脸上的口罩。
“迟哥,您脸怎么了?”
迟安屹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江寻。”
“到。”
“不该问的别问,除非,你还想挨打。”
江寻“嗖”地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他小跑离开的脚步声。
迟安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慢摘下口罩,左脸还肿着,五个指印清晰得像印上去的,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叹了口气:
“唉——”
然后他揉了一下脸,站起来,把口罩重新带回去,穿上外套往楼下走。
迟安屹出了办公大楼,才又扯下口罩,晚风扑在脸上,左脸颊的指印还隐隐发烫,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大拇指悬在拨号盘上——想给父亲打个电话,说一声今晚不回去了。
他能保证,今晚应该下不了床,也肯定是回不去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爸”字看了几秒,没有按下去。
迟景行。
这个名字在汀江市地界上比市长的名字还好使。景行集团,从建材起家,做到地产、金融、能源,三十年间吞了大半个汀江的产业版图,办公楼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顶楼的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的入海口。白天谈生意的是他,晚上在会所里跟一群狐朋狗友推杯换盏的也是他——闹闹哄哄,酒气熏天,桌上摆着开了一半的洋酒,旁边坐着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笑得腻。
迟安屹见过两次,没再去了。
他站在包厢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他爸搂着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手搭在人家腰上,叼着烟跟对面的人碰杯,笑声震得走廊都能听见。他转身走了,从此他爸再叫他去“坐坐”,他都推说局里有任务。
母亲走的那年,迟安屹十五岁。
她躺在医院里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爸在隔壁市签一份三千万的合同,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后来迟安屹慢慢知道了一些事——他爸在外面有些人,有些甚至早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还遮遮掩掩,母亲走了之后,便什么都不用藏了。
劝过。吵过。摔过杯子。
他爸坐在沙发上,把烟灰弹进杯子里,抬眼看他: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轮到你来教训你老子了?”
后来迟安屹就不说了。
他经常一个人住在城东那栋别墅里,上下三层,九个房间,雇了四个保姆,比住的人还多,夜里回来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保姆留的——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他爸十天里有八天不回来,回来了也多半是凌晨两三点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在楼梯口撞见穿着睡衣下楼倒水的迟安屹,父子俩对视一眼,点个头,各走各的。
久而久之迟安屹也不想回家了。
局里的宿舍、朋友家的沙发、值班室的行军床,都比那栋别墅有人气。
他爸倒也不在意。偶尔微信发一句“回来吃饭”——配个定位,是某个顶尖饭店的包厢——迟安屹回一句“加班”,对面就再没下文。
挺好的。各过各的……
迟安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打那通电话。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打方向盘出了大院。
段亦川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迟安屹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楼下那棵老槐树旁边,上楼,走到601门口。
密码锁。
他伸手按了六个数字:091127。
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师父说过,这个密码是他师父的忌日。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七号。
密码锁“嘀”一声开了。
迟安屹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但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纱帘铺进来,把客厅照得轮廓分明,两百平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没有多余的杂物,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段亦川未婚,独居。他不喜欢乱七八糟,东西用完归位,桌面不许放超过三样东西没用的杂物。迟安屹第一次来的时候顺手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被段亦川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了,眼皮都没抬:“搭好。”迟安屹赶紧拿起来挂到衣帽架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墙角,靠阳台那面墙,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还是老位置——
转过身,面朝墙面,膝盖弯下去,双手紧贴大腿两侧,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