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渐熄灭,浓烟缓缓散去。月亮重新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山谷照得一片惨白。
十一的身体横在地上,面朝下,双臂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鸟。
他的后背已经不成样子了,霹雳炮弹一颗接一颗地在他背上炸开,皮肉翻卷如被犁过的土地,焦黑的边缘蜷缩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骼。
衣衫早已不复存在,只剩几缕焦黑的布条黏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风一吹,微微颤动。
鲜血在身下汇成一小滩,缓缓地向四周渗透。他的手指还微微弯曲着,保持着最后那个拥抱的姿势。
江雪慧从十一的身下爬出来,浑身是血,那是十一的血。她跪在十一身边,伸出手,想要碰他,又不敢碰。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是她许多天来第一次想要流泪。
她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叫“十一”。
她不知道十一为什么要救她。她甚至不知道,在终南山的那天,她替十一敷药的时候,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可她知道,十一替她挡了所有的炮弹。
一颗都没有漏。
虽然十一的后背已经不能用“受伤”来形容了,应该用毁灭来形容更为恰当,可他的脸是完好的。
十一侧着脸枕在地上,月光正好照在他的面庞上。那张脸安详得出奇,没有痛苦,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一丝挣扎过的痕迹。
双眼微微闭着,睫毛上凝着细细的尘灰,嘴角竟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释然。
龙涯安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片刻,忽然认出了他。
“是他。”龙涯安低声说了句。
龙涯安认出他就是当初在终南山找药引时所遇到的那位仁兄。那时那位仁兄背着一把快刀,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们。
后来那位仁兄被信号弹误伤,自己还稀里糊涂地叫阿慧帮他看伤,得知他是杨国忠派来的杀手后,还一度后怕他会伤害阿慧。
如今那位仁兄竟用自己的身躯救了江雪慧的性命。
“阿慧,你怎么样?”龙涯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浑身是血的江雪慧。
江雪慧坐在地上,双手撑在泥土里,浑身颤抖着,像是还没有从方才那场爆炸中回过神来。
她的双脚被炸伤了,裤腿下摆已经被血浸透,脚踝处露出几道狰狞的伤口,可她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疼。
龙涯安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
江雪慧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伏在龙涯安的背上,双臂无力地搭在他肩头。
龙涯安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江采斤身边。
月光下,江采斤半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那支箭插在他的右腹,箭杆露在外面,大约三寸来长,箭簇已经完全没入了身体。
伤口周围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那是毒液扩散的痕迹,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生命。
“爹!”
江雪慧从龙涯安背上扑了下来,她的双脚一落地,剧痛便从伤口处猛地窜上来,像两根烧红的铁棍同时捅进了她的脚踝。
她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几乎要摔倒,可她还是咬着牙扑到了江采斤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爹!爹!”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些天来,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一心求死。
可此刻,当她看到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到那支插在父亲腹部的箭,看到那些正在扩散的青紫色纹路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死,她害怕父亲死。
江采斤缓缓地抬起手,伸进胸口的衣襟里。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便微微一皱,那是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中的细沙,怎么也留不住。
他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时,指间夹着一部书。封面上,四个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药王秘笈》。
那是药王孙思邈留给后世的医道至宝,是他毕生所学的心血结晶。江采斤将其贴身收藏了数十年,从未离身。
“这是……”江采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祖师爷药王孙思邈所留下的,现在交给你。”
他将书递向江雪慧。
江雪慧没有接,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甩落在父亲的衣襟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爹,你不会有事的,”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说服父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大夫,你一定能救自己的,你不会有事的。”
江采斤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悲凉。
他是大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状况。那支箭射中的位置,的确不是要害,右腹,没有伤到脏器。若只是箭伤,他完全有把握救治,可那支箭上淬了毒。
他曾经救过别人,他配制过解药,化解过这种毒素,甚至能闭着眼睛说出它的成分和配比。
可问题是,他没法给自己解毒。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到药炉前,没有力气去抓药、煎药、服下。
他甚至没有力气把那支箭从自己身上拔出来。
任凭医术再高,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
这便是医者最讽刺的悲哀。
江采斤看着女儿那双泪流满面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她小时候骑在自己肩上去采药,想起她第一次认出一味草药时兴奋地拍手。
想起她母亲去世那天,她抱着自己的腿哭着说:“爹,你不要也丢下我”。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正在发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药王秘笈》又往前送了送,塞进了江雪慧的怀里。他的手指碰到江雪慧的手背时,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江雪慧终于接住了那本书。
她捧着它,像是捧着父亲仅存的体温。
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四个墨迹已有些模糊的大字,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将“药王”两个字打湿了。
江采斤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的确是一个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一小片山谷,照着十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照着江雪慧怀中那本浸透了泪水的秘笈,照着江采斤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容。
不远处,龙天涯在武天心的怀中忽然哭了起来。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很远很远,像是在替所有说不出话的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