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冬晚,扬州无雪。
北风渡过大江,褪去北疆的凛冽酷寒,只余下一缕湿冷萧瑟,拂过扬州城外十里长亭。
江岸衰草连片,寒波拍岸,孤舟泊水,天地间尽是暮冬沉寂的苍茫。
一路南奔、辗转千里的残军,终于在扬州城外暂得喘息。
两千白马残骑散驻郊野,衣甲陈旧、战马疲弱、人人面带风尘疲惫。昔日纵横北疆、威震幽州的白马精锐,经玉重关神魔一锤碾压之后,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只剩一缕残躯苟存乱世。
林间空地,一袭白衣如雪的秦越,静立江岸。
白马衬白衣,银枪倚身侧。
少年身姿挺拔孤峭,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自北疆崩盘、渔州惨败、被玉重关一己战力彻底击溃之后,他率领残部一路弃土南逃,避玉重关锋芒、离中原战火,千里辗转,终入扬州地界。
连日奔逃,军心疲敝,前路迷茫。
张晓晨正于营中整顿残兵、清点粮草、安抚军心,为全队谋划后续落脚生计。唯有秦越,连日沉默寡言,立在江边远望江北山河,心思深沉难测。
他一生善谋、善忍、善借势翻盘。
幽州一局,他借外戚谗言、藩王昏聩,亲手掀翻北疆二十年不败根基,看似满盘皆赢。
可到头来,天降一尊玉重关,以无解蛮力、神魔战力,碾碎他所有权谋布局、所有精兵基业、所有乱世宏图。
他能算人心、算朝堂、算藩镇、算战局,唯独算不透——人间竟有这般超脱武道、超脱兵法、超脱常理的无敌蛮力。
连日蛰伏南逃,他隐忍不发,不是畏惧乱世,而是等待时机。
他笃定玉重关坐镇北疆、镇守中原,洛都有这尊煞神一日,他便一日无翻身之机。
唯有静待玉重关北守边疆、或是西平乱寇、调离中枢,洛都空虚,他方有卷土重来、再争天下的余地。
可他万万想不到,今日江岸风动,一道青衣身影,自远山云雾之间缓步踏出。
步履沉滞、衣衫染尘、枪藏锋芒、身带沉郁。
是东方既明。
崆峒七师兄,半步先天大宗师,一身纯阳枪道冠绝正道,往日沉稳通透、心性内敛,今日归来,眉眼之间尽是化不开的悲怆与压抑。
他自崆峒山一路千里急赶,压下丧师剧痛,日夜兼程,横穿数州,一路寻至扬州,只为亲口告知秦越那场山河剧变。
林间残兵见他现身,纷纷抬手行礼。
东方既明视而不见,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江岸白衣少年。
几步踏出,落至秦越身侧。
风停江岸,万物寂然。
秦越缓缓回身,清冷眸子看向久违的七师兄,语气平静:
“师兄可算回来了!大师兄呢?”
东方既明喉结滚动,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涩,重重颔首,声音沙哑干涩,不带半分往日沉稳:
“来不了了。”
短短四字,沉重如山。
秦越眼底微动。
他此前兵败南逃,局势大乱,南下江南,东方既明欲返回崆峒,请大师兄出山,借崆峒百年道统、绝顶修为,牵制洛都大势,为自己争取翻盘时机。
这段时日,他日夜等候东方既明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
此刻东方既明孤身归来,满身沉郁,不见半分从容,秦越心底已然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崆峒……如何?师父安好?山门安好?诸位师兄安好?”
秦越语速平缓,依旧是那般运筹帷幄、遇事不惊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自小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他,一生无亲无故。
浮云子于他,不是寻常师门师父,是养育他长大、教他武道、护他半生、予他全部温情的至亲父兄。
他是浮云子一手养大、亲手传道、悉心栽培。
从小到大,无论闯祸、无论受挫、无论低谷,永远是浮云子为他兜底、为他撑腰、为他铺路。
师门于旁人是修行之地,于秦越,是家。
浮云子于旁人是崆峒道主,于秦越,是唯一亲人。
东方既明抬眸,望着眼前尚且一无所知的九师弟,眼底悲色彻底压不住,字字沉重,砸落耳畔:
“九师弟。”
“崆峒……没了。”
轰——
一句话落,如同寒冬惊雷,炸响秦越脑海!
秦越周身白衣无风自动,指尖骤然绷紧,握在掌心的枪柄微微震颤,素来沉稳冷静、从不失态的他,身躯第一次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眸光骤然凝住,声音微沉:
“师兄何意?”
东方既明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满目皆是那日崆峒山巅的血色残局,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将整场惊天大战,分毫未漏、细致入微,尽数诉说。
“玉重关平定羌胡、扫平河西之后,不做休整,亲率百战精锐,兵临崆峒山门。”
“崆峒百年道统,六大宗师尽出,山门全战力齐聚,死守祖庭。可如今的玉重关,早已不是北疆猛将那般简单。”
“他习得艮止拳完整奥义,肉身成岳、势煞成山,沙场百战之力凝于一身,已然超脱凡俗、逼近世外天人。”
东方既明语速低沉,将那场颠覆武道认知的对决,细细复盘:
“师父浮云子,一身流云无相身法,崆峒百年第一,天下顶尖灵动武道。身法缥缈、虚实难辨、无迹可寻,寻常大宗师连师父衣角都碰不到。”
“整场厮杀,全程皆是师父压着玉重关打。”
“你我皆知,艮止拳重守、重稳、重不动如山,拙而不巧、守而不攻。玉重关一身重甲沉势,步步稳立,看似无敌,却跟不上师父的流云身法。”
“此战百招开外,师父前后一共击中玉重关整整五十掌!”
“掌掌落于重甲缝隙、气血玄关、筋脉破绽,皆是崆峒秘传柔劲破势之术,专破刚猛、专碎重甲、专溃气血。”
“五十掌,层层叠加、绵绵渗透、连绵不绝。”
“可结果如何?”
东方既明嗓音发颤,道出最骇人、最颠覆武道认知的结局:
“玉重关肉身金刚不坏,气血稳如磐石,五十掌落身,不破、不溃、不伤、不乱!”
“通体重甲震颤,肉身皮肉分毫未损,内里气血无半分紊乱。他自始至终,只被掌劲震得连连后退,一步一步、步步后退,却从未受伤、从未破防!”
“师父凭借无敌身法,压制全场、逼退全场、占尽上风,打遍全场无一敌手。”
“可他耗不动玉重关、伤不了玉重关、破不开那一身沙场百战铸就的无敌肉身!”
秦越静静听着,眼底寒意一寸寸蔓延。
他知晓浮云子修为通天、知晓艮止拳刚猛无双,却万万想不到,战局竟是这般极致悬殊、颠覆常理。
巧劲千万,不破一拙。
百招压制,五十实击,无伤分毫。
东方既明继续诉说那场惨烈终局:
“师父一生高傲,掌掌落空、步步压制,却始终无法破敌制胜。眼见崆峒山门将破、弟子将亡、基业将毁,师父终是动了决绝之心。”
“他舍弃游走身法、舍弃周旋拉扯、舍弃不败立身之道,倾尽毕生修为、倾尽崆峒道统真气,施展出压箱底绝杀——流云碎岳掌。”
“以身近身、以命搏杀、以毕生道基赌最后一击!”
“那是师父一生最强一掌,欲碎山岳、崩重甲、破艮止、斩煞神!”
“可玉重关,自始至终冷静至极。”
“他不再追击、不再出手、不再徒劳强攻。
他敛尽所有攻势,死守艮山桩,静待师父近身。”
“极致灵巧,遇极致不动。
极致流云,撞极致山岳。”
“就在师父掌力近身、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贴身咫尺的刹那——”
东方既明说到此处,胸腔剧痛,字字泣血:
“玉重关一拳!”
“一记艮止拳尽式,不动崩天!”
“一拳轰出,山河震颤、山巅崩裂、气浪滔天。”
“师父毕生掌力瞬间崩碎、无相身法当场破功、道统真气寸寸炸裂、丹田经脉尽数崩塌!”
“我在远山孤峰亲眼所见——师父整个人,被那一记蛮力重拳,当场打爆、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一字一句,皆是血色实景。
江岸寒风骤起,狂卷秦越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那一刻。
素来隐忍、素来理智、素来冷静、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秦越,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熄灭,滔天怒火自心底轰然炸开!
他从小被浮云子抱上山、亲手抚养、亲手教养。
他记事起,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是浮云子将他护在道门之内,免他饥寒、免他欺凌、教他武道、传他权谋、予他全部温柔。
师门师兄皆年长,各修大道、各有执念,唯有师父,待他如亲子。
年少顽劣闯祸,师父替他担责;
武道瓶颈困顿,师父彻夜指点;
乱世前路迷茫,师父为他谋划;
幽州起兵争雄,师父默默坐镇山门,为他守住后方根基。
他这一生所有本事、所有眼界、所有格局、所有立身之本,全是浮云子所赐。
师父不是乱世枭雄、不是夺权藩王、不是祸乱朝臣。
师父割据崆峒,不过是乱世自保、保山门弟子周全。
何至于——尸骨无存!!
秦越指尖死死攥紧亮银枪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温润俊朗的面容,第一次彻底染上狰狞寒意。
眼底深处,隐忍数年的温和尽数撕碎,只剩下焚心蚀骨的悲恸与滔天杀意。
东方既明看着他骤然剧变的神色,强忍悲痛,继续道出残局:
“崆峒六大宗师,尽数败于山巅。六师兄更是被一拳打爆。”
“你我五位师兄,苦战至力竭重伤、筋脉尽断、无力再战,尽数被俘。”
“玉重关清扫崆峒全境,搜尽百年武学秘典、神兵利器、珍稀灵药、道家万卷典籍,尽数装车押送洛都藏玉楼,登记封存、收归中枢。”
“山中数万流民溃散,交由西凉军清剿处置。”
“如今——”
东方既明咬牙,吐出最刺骨的消息:
“五位师兄,尽数押解洛都天牢,判秋后问斩!”
轰!!
第二道惊雷劈落秦越心神!
师父惨死、形神俱灭。
五位同门兄长,身陷死牢、待斩秋后。
百年崆峒,山门覆灭、道统断绝、珍宝尽掠、弟子囚死。
一瞬之间,家破人亡、师死亲绝!
秦越胸口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涌,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悲痛、极致的恨意,几乎要撑裂他的胸腔。
他可以接受兵败、可以接受基业尽毁、可以接受自己亡命天涯。
但他绝不能接受,养育自己一生的恩师,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
绝不能接受,同门兄长尽数身陷死牢、坐等屠刀!
良久,良久。
江岸狂风呼啸,吹乱他鬓边发丝。
秦越缓缓抬眸,眼底再无半分理智权谋,只剩冰冷彻骨的决绝。
他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如冰,响彻江岸:
“玉重关……灭我师门,杀我恩师,囚我兄长,毁我根基。”
“此仇,不共戴天。”
东方既明看着他彻底动了死念,低声劝道:
“师弟冷静,玉重关战力通天,当世无双,寻常大宗师近身即死,不可贸然……”
话未说完,被秦越冷冷打断。
秦越抬眸,望向正北洛都方向,白衣猎猎,杀意冲天:
“不可贸然?”
“如今北疆大雪封境,天灾遍地。”
“洛都中枢所有粮草、人力、精力,尽数调拨北疆赈灾救民。”
“严冬不宜动兵,蜀中未平、藩镇割据、天下大乱。”
“玉尘坐镇中枢,无力南顾、无力西顾。”
“最关键——玉重关不在洛都!”
秦越眼底精光暴涨,乱世谋主的决断、隐忍、狠绝,尽数回归:
“他踏平崆峒之后,不休不整,亲率三千玉骑,南下南阳,扼守南疆咽喉,锁死益州蜀王兵锋。”
“如今的洛都,无绝世猛将坐镇、无百战铁骑拱卫、无无解蛮力镇守!”
“空有中枢构架,无护国战神!”
“从前我惧洛都,惧的从来不是朝堂、不是权贵、不是中枢律法。”
“我惧的,从来只有一人——玉重关!”
“如今煞神南下、洛都空虚!”
秦越一步踏出江岸,白衣踏寒波,少年身影孤绝霸烈,气势轰然升腾!
“洛都无玉重关,我何惧之有!”
东方既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秦越所想!
报仇!
劫狱!
逆杀洛都!
秦越转头,看向身侧东方既明,字字铿锵、句句决绝:
“七师兄。”
“传令下去。”
“两千残骑,即刻拔营,弃扬州立足之地,全军折返,连夜北上,回师洛都!”
“我要入洛城、闯天牢、救五位师兄!”
“我要亲入中枢,讨还血债!”
“我要让大靖朝堂,偿我崆峒灭门之恨!”
江岸风起,残旗猎猎。
南逃千里、隐忍蛰伏的乱世第一棋手,自此彻底撕掉蛰伏伪装。
恩师惨死、师门覆灭、至亲尽亡。
少年白衣亮银枪,自此再无温良,只剩逆乱天下的滔天恨意。
洛都空虚、战神不在。
江岸边上,秦越胸口怒火还在烧,可脑子已经慢慢冷下来。
方才吼出要直扑洛都,那是听闻师父惨死、师兄下狱,一瞬间气血冲顶的气话。
洛都是大靖帝都,城墙高大,禁军层层布防,皇城卫、巡城兵、各处暗线密探遍地。就算玉重关带着玉骑去了南阳不在城内,可整套城防体系还在。凭着两千疲弱残兵硬打进去,只会白白把最后这点崆峒底子全部赔光,救不出人,更报不了仇。
秦越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气,转头看向东方既明与张晓晨。
“方才说强攻洛都,是我一时愤懑,不作数。”
东方既明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几分。张晓晨也点了点头,他太了解这位小师弟,情绪上来的时候火气滔天,可回过神,算计比谁都清醒。
秦越转头对着营中诸将低声吩咐:“大队人马不要跟着。全部钻进附近山林躲好,脱掉军甲,混作流民模样,不许惹事,不许随便露头。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擅动。我同七师兄、八师兄三人轻装先走,去洛都摸清楚真实情形。等我们消息回来,再做打算。”
部将抱拳领命。
三人把身上惹眼的行头尽数换掉。秦越脱下那套人人熟知的白衣,收了亮银短枪,一身普通粗布短褐。张晓晨摘了佩剑,换下剑客劲装。东方既明脱去道袍,敛住一身浑厚真气,连身上那股修道人的气场都死死按下去。
外表看上去,就是三个一路逃难赶路的普通人。
一路上不敢走官道大驿。
到处都是关卡盘查,如今天下大乱,各州都在搜捕溃兵、江湖余党,往洛都方向更是查得紧。白天找山洞、废弃土屋、荒庙窝着,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连生火都不敢,怕烟火引来巡逻兵卒。等到夜色沉实,路上行人断绝,才借着夜色赶路。
饿了嚼几口干硬干粮,渴了就抓一把积雪咽下。风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张晓晨眼力好,走在最前头,专挑荒山野径,远远看见哨卡、村落,就绕开。东方既明在后头,压住三个人身上的武人气,就算偶尔遇上沿路巡卒擦肩而过,对方也只当是逃难百姓,不会多瞧一眼。秦越走在中间,一路默记各州兵马调动、关卡疏密,心里把眼下中原的局势一点点捋清楚。
就这样昼伏夜行,整整五天五夜。
第五日拂晓,天边蒙蒙发白,三人才停在洛都南郊一片密林当中。
抬眼往北望,风雪尽头,洛都城垣横亘大地,城墙连绵厚重,城头甲士往来走动,旌旗在寒风里猎猎抖动。哪怕隔得远,也能感受到这座帝都沉甸甸的森严压迫。城外密密麻麻搭满流民棚子,都是北边逃过来的饥民,哭喊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过来。
张晓晨望着城头:“看着城外流民乱糟糟,实则眼线到处都是。天牢、皇城、中军大营这几处地方,防备必定密不透风。”
东方既明面色沉郁:“眼下最要紧三件事。天牢怎么守,换班是怎么安排,关押师兄那片牢区实力如何;京城里真实兵力到底剩多少;还有师父遗留、崆峒搜缴走的那些典籍器物落在哪里。”
秦越望着洛都,指尖微微攥紧。
“今天就在林子里歇足,等到傍晚城门未关的时候,我们分开进城。各走各的路,互不碰面,免得一处出事,三个人全陷进去。子夜之前,回到这片林子汇合,把打听来的事凑到一处比对。”
说完三人各自寻地方坐下调息,养足精神。
天色擦黑,风雪还在落。南门城门处人挤人,大批流民、做买卖的、赶脚的堵在城门洞,趁着关城门之前往里挤。三人分开,混进人流,先后进了洛都。
张晓晨扮作一个落魄游学的读书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边角磨得起毛,手里攥半本残破书卷,脸上带着一路奔波出来的倦色。他不去碰那些军事要地,径直奔城南热闹的茶肆。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小吏、军中闲卒、行商、市井闲人都爱过来坐,闲话最多。
他拣了个靠边不起眼的位置,叫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低头翻手里那卷破书,耳朵却把四周说话全都收进来。
邻桌两个吏员模样的人唉声叹气,说北疆大雪成灾,好几州冻坏庄稼,府库粮草大半往北调去赈灾。摄政玉尘天天在中枢熬到深夜,眼下首要之事是稳住北边灾民,根本顾不上四处征伐。
另一桌几个退伍兵卒闲聊,说起玉重关平定崆峒之后,没回洛都停留,直接领三千玉骑赶去南阳,盯着蜀王那边,短时间不会回京。禁军不少人手也派出去城外弹压流民,城里看着兵多,能打的精锐实则空了一大截。
还有人聊崆峒逆案,说五个主犯关在天牢,等秋后处决,如今京城里没人敢替他们说话,谁沾上边就要被视作同党。
张晓晨装作好奇,招手叫来店小二,语气平平淡淡随口搭话:“听闻京里押了一伙山中来的重犯,城里各处看得这般紧?”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没什么防备,随口回道:“客官外乡人吧?那伙崆峒逆贼,玉侯费大力气才平掉。天牢那块地,寻常老百姓连街都不让靠近,里外两层兵守着,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张晓晨点点头,不再多问,默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坐了一阵,才起身离开茶肆。
东方既明装成一个乡下进城讨活的农夫。
粗布麻衣,脸上沾着尘土,脊背微微佝偻,看着木讷寡言。他不去闹市,绕到北城天牢外围的街巷。
天牢正门整条街封锁,不许闲人逗留,但周边有不少杂院、伙房、苦力铺子。天牢里要柴禾、要吃食、要修缮物件,天天要雇短工干活。
东方既明就混在一群找活糊口的苦力堆里,不抢工钱,主动帮铺子劈柴搬货,只求给一口热汤果腹。一副老实巴交不会说话的样子,周遭的苦力、差役完全不起疑心。
干活间隙,听旁边老杂役闲扯。
天牢里外两拨守卫,外面是普通禁军,内层是皇城亲卫,十二个时辰分三班轮换,换班时辰定死,半点马虎不得。五个崆峒来的重犯单独关在最深处死囚牢,不准外人探视,书信物件一律不许递进去。
还有杂役叹气,说那几个犯人一路上受了重伤,关进去之后缺医少药,牢里又冷,身子一天比一天垮,能不能熬到秋后都不好说。
东方既明手里不停劈着木柴,脸上看不出喜怒,把牢区布防、换班规律、师兄们的处境一条条记牢,不多搭一句话。
秦越扮成跑四方的小货贩。
背上挎一个小货箱,装些针线零碎小物件,说话圆滑,一副常年混市井的世故模样。东西两市、大街小巷、流民聚居的地方他来回走动,跟摊贩、百姓、底层差役随口搭话闲聊。
市井之间,百姓只知道崆峒聚众割据,是作乱的匪类,玉重关平灭山门是大功一件,民间没什么人同情崆峒一脉。
当初从崆峒缴获的经书、兵器、丹药,全部送入皇家藏玉楼封存,归中枢掌管。至于师父浮云子,山巅大战当场身死炸裂,连完整尸身都没有,根本无从收敛。
秦越一路听一路看,心里越发透亮。
洛都虽说精锐外调,可整套法度、城防、禁军建制全都完好。就算玉重关不在,凭着他们这点人手硬闯,和送死没有两样。口中喊出来的报仇容易,真要救人,绝不是逞一腔血气就能办成。
等到夜色深透,城内宵禁开始,巡城甲士举着火把在街上往来巡逻。三个人避开巡逻队伍,分头悄悄溜出城门,回到南郊那片密林。
林子里点起一小堆微弱篝火,风雪在林外呼啸。
三人围坐,把各自打听来的消息互相说出来,彼此对照印证,剔除流言虚话。
张晓晨先开口:“朝堂现在被北疆天灾捆住手脚,粮草人力都往北倾斜,无力大举用兵。玉重关屯兵南阳,短期内不会回洛。城里精锐确实空虚,但城防体系完整,硬攻绝无胜算。”
东方既明声音低沉:“天牢守得滴水不漏,换班制度严密,重犯单独关押,不许探视传递消息。五位师兄身受重伤,牢中苦寒,处境很差,好在距离秋后处斩尚有一段时间,性命暂时无碍。可直接劫狱,几乎没有机会。”
秦越沉默许久,篝火映在他脸上,眼底怒火已经压下去,只剩沉沉的冷静。
“当初说打洛都,只是悲愤上头的气话。”
“洛都只是抽走一部分精锐,根基没坏。我们现在没有城池,没有粮草,兵力薄弱,一旦公然和中枢撕破脸,只会把崆峒剩下这点人全部葬送。”
“仇要报,人要救,师门的冤屈也要讨回来。”
“但不能急。”
林中风雪呜呜作响,远处洛都城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灯火。
三人都不再说话。
满腔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可现实横在那里。怒火解决不了困局,只能沉下心,等时机,寻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