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早上九点。
调查报告进入定稿。打印、装订、分发签字页,十二份,每份末页同一张表格:调查组长周副部长、技术研究院代表、事业部代表王伟、项目部秦副经理、技术口对接人沈行。
OA流程通知比纸版早到十五分钟。正文一个字没改,「设备长期运行后的工况异常」。附件齐全,五份材料编号工整。
沈行逐行看签字页。前三行全签了,周副部长,高工,秦副经理。王伟两个字端正工整,墨迹饱满,孙立群派来的人,签得最干脆。
他拿起笔。笔尖离纸一厘米,停住。
签字栏上方一行小字:「本人已审阅本报告全文及附件,对报告内容无异议。」无异议,同意「工况异常」的定性。同意老胡的证词沦为「观察意见」。同意那颗被拆过又装回去的防松垫片连同那句「我就等你们来问」,全部,塞进附件的页码里。
他把笔放下了。不是摔,轻轻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向周副部长。
「我不签。」
周副部长抬起头,签字笔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正文定性我不同意。轴承座淬硬层不达标是因为保温时间被人为缩短了十五分钟。零件编号对不上,装的没检验过。防松垫片被拆过。这不是'工况异常',是人为。每一步都是。」
周副部长放缓语速。「沈行同志,报告是调查组集体讨论的初步意见。你的材料全部作为附件列入,没有删减。定性措辞是调查组的集体结论。」
「集体,除了我没签。」
「不签是你的权利。」周副部长看着他。「但你不签,主体流程不受影响。其他成员一致同意,调查组决议照样有效。你的持异议意见,可以书面另附一页,存档时与报告主件放在一起。」
另附一页。正文十二页,「工况异常」。附件十几页,他的材料全在。再加一页「持异议」。分类明确:正文是结论,附件供参考,异议是异议。后世人翻档案,先看正文结论,再翻附件数据,最后看到夹在末尾那页:哦,有一个人不同意。
「我觉得不对。」沈行推回报告。
他没有等回答。走出去。三楼走廊日光灯隔一盏亮一盏。工位显示器电源灯一闪一闪。他把签字页放进抽屉,推进去,关上。白纸黑边在黑暗里消失。
第一次在体制内正式说「不」。不是摔门,不是拍桌子,不是递辞职信。是把笔放下,说,我不签。
安静。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中午。OA推送。
报告依据事业部党总支前置研究程序,在调查组多数成员签署后先行备案。技术口对接人未签字,持异议意见补充提交截至下周五。
沈行看完,按灭屏幕。
报告没他签字,照样通过。党委前置研究,孙立群手里那把刀,不止能砍质量预警,还能砍调查结论。不是他沈行的签字被绕过了,是签字本身被设定成了「可选项」。技术口对接人,技术口,不是管理线,不是决策层。意见附在后面,但不影响正文。
他说了「不」,但「不」没拦住任何东西。
下午三点。医院外科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发青。消毒水味混着开水间的蒸汽。林小禾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四人间,其他三张床空着。他靠窗,头上缠着纱布,右边太阳穴附近鼓起一小块。床头柜上一瓶矿泉水、一个塑料袋装着换下来的病号服。
沈行把水果放在柜上。林小禾转头,脸色比三天前白了,但眼睛清亮。
「沈经理。坐。」
沈行拉了把方凳坐下。凳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感觉怎么样?」
「不晕了。昨天换纱布医生说愈合还不错。就是右手」他抬右臂到一半停住,「抬不起来。不是没力气,是抬到一半会疼。拍过片子颈椎没问题,可能是神经牵扯。」他二十七岁,进公司两年半,去年刚拿助理工程师。
「工伤鉴定做了?」
林小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页眉红字:「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七级伤残,右上肢功能部分丧失。落款日期昨天。
七级,刚好卡在「丧失部分劳动能力」和「基本不影响」之间。鉴定书写的是「右上肢功能障碍」,没说不能干活,也没说不影响。模糊地带。
「工伤赔偿的事」
「沈经理。」林小禾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收得很干净。「我不是想要赔偿。」
沈行看着他。
「这几天躺在这里,脑子里过了很多遍。那天我站在主驱动旁边,手电咬着,听诊杆抵在密封腔上。项目部凌晨四点恢复了运转,没人通知我。我是早上到竖井口才知道机器又转起来了。我本来可以不上,可以等项目部上班把情况说明清楚。但我怕等,怕转着转着出更大的事。所以想先测一组数据,测完就走。」
他停顿片刻。窗外有鸟落在梧桐枝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结果数据没测完。」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拇指隔了不到一厘米,捏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一块碎片,这么小,打在我头上。什么都变了。」
沈行没有说话。
「如果我拿赔偿金,算是了结了。公司赔我一笔钱,我签协议。那就到此为止。但是轴承座为什么碎、保温时间谁改的、零件编号为什么对不上,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属于拿钱闭嘴。」
他把鉴定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右手抬不到那个高度,改用左手掖进去。
「但我想要一个说法。」
那句话落进病房,像石子扔进安静的水面。没有回声,但波纹一直往外扩,一圈一圈。
「我不是想多赔一点,不是想把事情闹大。我就是想,有人告诉我,那天到底是谁让减的保温时间,为什么项目部在我停机之后擅自恢复运转。但至少要有人跟他们说」他顿了一拍,「这么做不对。」
他抬起头看沈行。
「你来调查组,是不是也想要这个说法?」
沈行愣了一拍。他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认真想过。他只是发现数据不对就查,查到就报,报了被收走再报,报告被改写不签。每一步都是逼出来的,但林小禾替他说出来了。
「是。」他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不是意外,他早就知道了。
「你已经在做了。我知道。」
沈行低下头。不是羞愧,是眼眶有点发酸。他用手按了一下鼻梁,假装在揉眼睛。病房里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推车隆隆地过去。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脑震荡、七级伤残、右手抬不过肩,他反过来安慰调查者。
「他们说你要求把证词写进调查结论,但最后没写。」林小禾说。「但我知道你要求了,你提了我的名字,在会议室里翻了零件编号。」
他看着那袋水果。
「你签了吗?」
「没有。」
「那结果呢?」
「我持异议意见。另附一页。」
林小禾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另附一页,你们调查组的说话方式跟车间完全两回事。」
沈行也笑了。很短。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梧桐叶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摇。急救车从急诊通道开过去,没拉警笛,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你要的这个说法,我帮你找。」
林小禾转过头。纱布下面,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调查组的名义,不是技术口对接人的名义,是我个人的名义。」
「你打算怎么做?」
「我问过一个做律师的朋友,保温时间被缩短、零件被调换、人受伤,这些是法律层面的事实,也是法律上的证据」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点头。
「我等你。你去找你的律师朋友。」他说。「反正右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时间多的是。」
沈行站起来。方凳在瓷砖上又刮了一下。
走到病房门口,
「沈经理。」
他回头。
「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懂了。「留着。」
「不要撕。」
「不撕。」
走出医院。天暗了。停车场上空梧桐叶在路灯下旋转着落,有几片撞在挡风玻璃上,轻响一下,又弹开。
口袋里有张折好的纸,预警报告副本。正面是数据,背面是问题。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纸的边缘,已经磨得有点毛了。
开车回江城,四百公里。给赵德明发微信:「有一个案子想找你聊聊。是关于产品质量侵权,伤者是以前同事,七级伤残。」
赵德明回得很快:「有证据吗?」
「有,是质量档案。」
「质量档案可以。什么时候?」
「周末,我提前约你。」
「好。」
沈行把手机放进杯架。高速公路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根一根,像翻书页。
快到江城收费站,拐进服务区。停车熄火,抽出预警报告副本翻到背面。
「保温时间是谁让改的。」这行字还在。下面是空白。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打字,不是调查组的报告,不是持异议意见,是「关于BMC-320掘进机主驱动轴承座质量隐患的情况说明」。
从HRC 47写起。写到老钱那十四年。写到刘国正的两套数据,一套报集团合格,一套留车间不合格。写到密封腔里飞出的那块拇指大的金属片,打到他头上。写到老胡捷达车里的烟味和「我就等你们来问」,一个等了四千多天的人。写到今天下午,林小禾说:「我想要一个说法。」
他写了一路。写到江城收费站天黑透了。屏幕上的备忘录停在最后一行。他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锁屏。
这一次,他没有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