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沾在短打衣角，走了半条街便化得只剩湿痕，沈穗踩着青石板上的残雪，鞋底碾过碎冰碴，发出细碎咯吱声。老谷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稳，腰上酒葫芦随着脚步轻轻晃，偶尔发出极轻的咕嘟声。两人都没说话，方才公堂上的情形一遍遍在脑子里转，王麟最后仓皇退走的模样，看着是败了，可沈穗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户曹主事，就算和李茂才是同乡，也犯不着冒着丢官的风险，当堂替一个通敌的人翻案。更何况那匿名诉状写得条理清楚，条条都踩在案情最薄弱的地方，不像是王麟这种只管钱粮的吏员能写出来的手笔。
她指尖蹭过袖口磨起的毛球，粗布的糙感蹭着掌心厚茧，脚步微微顿了顿。街边粮摊的竹筐敞着口，飘出粗粮的焦香，混着雪后的寒气钻进鼻腔，她吸了口气，冷气顺着喉咙沉下去，纷乱的思绪反倒清明了几分。目光扫过街面往来行人，肩头被寒风吹得微微瑟缩，方才公堂之上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弛半点。
“王麟背后有人。” 她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的老谷能听见，“他一个小小户曹，没这么大胆子，也想不出这么周全的诉状。”
老谷微微颔首，指尖捻了捻胡须，胡须上沾的细雪已经化了，凉丝丝的。“我也觉得蹊跷。” 他声音压得同样低，目光扫过街边路过的两个差役打扮的人，等对方走远了才接着道，“诉状里连粮库亏空的旧例都摸得清楚，摆明了是有人熟悉府衙章程，在背后给他出主意。搞不好，就是潞州那边的人。”指节无意识摩挲腰间酒葫芦，葫芦外壳被指腹磨得发亮，眉眼沉下来，眉峰拧起一道浅浅褶皱。
沈穗没接话，脚步重新往前迈。青石板上的雪被踩得实了，滑溜溜的，她下意识扶了下街边的土墙，墙皮粗糙，沾了满指尘土。她在衣角蹭了蹭指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靴底碾过冰碴发出咯吱细响，一路行来，视线不停留意街巷两侧商号与往来过客，不敢放过半点异样痕迹。
回到晋安栈时，陈虎正站在院门口等，手里攥着断刀的刀鞘，见两人回来，立刻迎上前，眼底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样？府衙那边没为难你们吧？” 他声音粗哑，说着就要伸手去接老谷怀里的空木箱。
“暂时稳住了。” 沈穗迈步进门，院里的晒谷场上摊着些挑拣出来的霉粮，几个杂役正蹲在地上分拣，谷糠碎末飘在风里，落在她肩头。“诉状的疑点都驳回去了，证物留在府衙登记，过几日就能拿回来。”
陈虎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把木箱搬到廊下。“那就好。我就怕那帮官老爷不分青红皂白，找你麻烦。”
沈穗走到廊下，拍了拍肩头的谷糠，碎末簌簌往下落。她侧头对身边的阿桃道：“去把孙三找来，就说我有事情吩咐他。”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小辫儿甩在身后，脚步轻快。她这几日伤好了大半，只是手臂上还留着浅淡的烫伤疤痕，抬胳膊时微微发僵，她却半点不在意，跑得风风火火。
沈穗推门进了账房，案上还摊着昨日没整理完的账册，烛台里的残烛已经凝了蜡泪，她伸手拨了拨灯芯，没点燃，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账。案角的瓷碟里还放着昨日拈出来的几粒谷，干硬得像小石子，她指尖拨了拨，谷粒在碟子里滚了几圈，撞出细碎轻响。身子往木凳上缓缓落座，脊背依旧绷直，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目光沉沉落向堆得老高的账册，手指在册页边缘来回轻点。
老谷跟着进来，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冷茶，茶水凉得发涩，他却一口喝了大半。“你是想让孙三去查王麟背后的人？”
“嗯。” 沈穗指尖按在账册的某一页上，那页记着李茂才往潞州发的一笔粮，数目不大，却没走官文，指腹反复摩挲那行潦草的记账字迹，眉头微微蹙起，这笔私运粮草没有官印背书，处处透着蹊跷。“李茂才和潞州的线不能断，既然他们主动跳出来翻案，正好顺着摸过去，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孙三搓着手进来了，身上带着股寒气，鼻尖冻得通红。他一进门就凑到炭盆边烤火，指尖冻得发僵，烤了半天才缓过来。“沈主事找我？”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可是府衙那边有新动静？”
沈穗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发出沉闷的轻响。“有件事要你去办。” 她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字字清楚，“你去府衙周边打探一下，看看这几日都有谁和户曹王麟往来密切，尤其是外地口音的，重点查潞州来的人。看看他们是从哪落脚，书信怎么走，都和什么人接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定定落在孙三脸上，把关键之处又着重重申一遍。
孙三眼睛一亮，搓了搓手，立刻来了精神。“放心吧沈主事，这事交给我，保管查得明明白白。” 他拍了拍胸脯，“府衙那帮杂役我都熟，塞点碎银，什么话都能套出来。”
“别打草惊蛇。” 老谷在一旁补了句，指尖敲了敲桌面，脸色郑重，胡须随着说话微微晃动，目光紧紧盯住孙三。“对方藏得深，你小心点，别露了行迹。就当是寻常打探消息，别让人察觉到我们在查。”
“晓得晓得。” 孙三点点头，收了笑，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心里有数，保证悄无声息的，绝不让他们发现。”
沈穗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推到案边。“这是活动的银子，要是不够，再来找阿桃拿。” 碎银落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雪光映着银面，泛着冷光。
孙三也不客气，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他说着站起身，往门口走，“我这就去，天黑之前准保有信儿。”
门帘落下，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炭盆里的火星噼啪响了一声，飘起点炭灰，落在案边的账册上。沈穗伸手拂去炭灰，指尖沾了点黑，她随手在鞋底蹭了蹭，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却没再翻页。她抬眼望向窗纸，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心知这一趟探查凶险，半点疏忽都不能有。
她心里清楚，王麟只是个跳出来的小卒，真正的对手藏在后面。李茂才这条线，连着潞州的武承业，甚至可能连着安重荣。对方既然想保李茂才，就说明汾州这条粮道，对他们很重要。
老谷喝着茶，也没说话，屋里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还有窗外杂役分拣粮食的细碎动静。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谷糠的味道，吹得账册页角微微卷起，沈穗伸手按住，指尖压在纸面上，凉丝丝的。老谷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浅抿一口米酒，又迅速盖好，沉默思索着潞州势力下一步会使出何等手段。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天慢慢暗下来，窗外的雪光淡了下去，屋里渐渐看不清字迹。沈穗点燃案上的蜡烛，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了晃。烛焰摇曳跳动，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凝结成一坨坨半透明的蜡珠。阿桃端着晚饭进来，两碗粗粮粥，一碟咸菜，放在案上。
“姐，先吃饭吧，粥还热着。” 阿桃把粥往沈穗面前推了推，“孙三哥还没回来，要不要等他？”
“不用，他自有分寸。” 沈穗拿起陶碗，碗沿温温的，暖着指尖，她喝了一口粥，粗粮的香气漫开，带着点涩味，却很实在。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的门帘，耳尖留意院中的动静，悬着的心始终没有完全放下。
刚喝了两口，门帘就被掀开了，孙三带着股寒气进来，脸上带着点喜色，看来是查到了东西。他走到案边，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放在案上。肩头落的碎雪遇热化成水渍，在粗布衣衫上洇出片片深色的印记。
“都查清楚了。”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兴奋，“我找了府衙管洒扫的老李头，给了他五十文钱，他说这三日天天有个潞州口音的汉子去找王麟，每次都在值房关着门谈，半天才出来。那人不住驿馆，落脚在城西的恒顺号，是个布匹商号，暗地里专门帮藩镇的人传信递物，府衙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字条角落的麦穗印记，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尘土，是方才绕到商号后墙打探蹭的。“我还去恒顺号周边转了圈，那商号看着不起眼，门口却有两个护院，眼神都透着精悍，不像寻常商号的人。领头的是个姓武的幕僚，说是潞州节度使府的人，这次来汾州，就是为了保住李茂才这条粮道眼线。”身子再次俯向桌案，刻意压低嗓音，生怕墙外有人偷听走漏消息。
孙三将写着潞州商号的字条推到沈穗面前，指腹点了点商号的印记。沈穗俯身凑近烛火，眉眼敛起，细细端详字条上潦草的字迹，烛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