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南郊密林,夜风刺骨,残雪未消。
五位崆峒师兄瘫坐雪地,气息虚弱,面色枯槁。
天牢数日苦寒、重伤耗身、缺医少粮,早已把几人熬得油尽灯枯。筋脉断裂、内气溃散,曾经叱咤一方的崆峒高手,此刻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只剩一副残躯勉强吊着性命。
张晓晨早已提前备好伤药、干粮、厚毯,一一为众人包扎止血、温养气息。
东方既明守在林外,全程警戒,压敛气机,提防洛都守军异动、暗哨追踪。
一场重金买通三衙、凿穿帝都守备的营救,干净利落,没留半分破绽。
洛都朝堂从上到下无人察觉,勤政的玉尘坐镇中枢,日夜操劳赈灾安民,压根想不到,自己固若金汤的天牢、森严无比的帝都防务,早已被乱世最廉价的贪腐,捅得千疮百孔。
篝火幽幽,映着几人沉郁的脸色。
短暂的劫后余生过后,没人放松,没人庆幸。
师门覆灭、恩师惨死、道统近乎断绝的血海深仇,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师兄靠着树干,缓缓调匀几口气息,嗓音沙哑干涩:“洛都不可久留,此地乃是中枢腹地,一旦事发,全城搜捕,我们重伤在身,插翅难飞。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秦越身上。
如今崆峒覆灭,山门无存,基业尽毁,五人身负逆案死罪,天下之大,几乎无容身之地。
扬州立足未成,江南藩镇林立、派系复杂,绝非蛰伏蓄力的好去处。洛都更是凶险死地,绝不能再踏足。
前路茫茫,唯有秦越,能定全盘去向。
秦越立在风雪里,抬眼望向正北,望向千里之外的幽州故土,眼底沉凝,心思早已全盘落定。
“回幽州。”
三个字出口,林间一静。
张晓晨微微蹙眉:“幽州是你旧地,根基最深不假,但此前你兵败于此,玉重关威震北疆,幽州刚经战火洗劫,驻军规整,贸然回去,风险极大。”
东方既明也轻声劝道:“师弟三思,昔日北疆崩盘,全军溃散,便是败在幽州。此地于你而言,是福地,也是险地。”
秦越摇了摇头,语气冷静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是冲动,更不是念旧。如今天下局势、北疆虚实、各方短板,我早已摸透,幽州,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翻盘之地。”
他缓缓开口,逐条拆解利弊,句句都是乱世谋主的精准盘算。
“昔日我被迫南下,不是我军心溃散、不是我谋算失误、不是幽州无以为继。”
“是两处死局,硬生生逼我弃土逃亡。”
“第一,是李荣领归化降兵西进,直接切断我北疆退路、粮道、补给线,把我死死堵在幽州死地。第二,是玉重关亲率神魔之师尾随碾压,无解蛮力正面破局,我无兵可挡、无阵可守、无力抗衡。前后堵死,腹背受敌,除了南逃,别无生路。”
“可今时不同往日。”
秦越眼神锐利,字字清晰:
“如今羌胡之乱已定,河西肃清,李荣镇守渔州、维稳北疆内地,无权机动、无兵外调、无令不敢擅离属地。他再也没机会截断我的退路。”
“玉重关远驻南阳,扼守南疆,紧盯蜀王藩镇,短期内绝无北归可能。北疆现在无战神坐镇、无绝顶武力压制。”
“整个幽州,历经战乱、换将驻防、人心浮动、守备空虚,看似安稳,实则是一盘散沙。”
这还不够。
秦越顿了顿,说出最关键、无人知晓的底牌:
“你们只知我在幽州兵败,却不知,我在幽州扎根虽断,但收拢的不止是张定宁旧部、北疆精兵。”
“幽州边境,散落无数异族小部落、归化部族、边地流民武装。这些部族常年受大靖官府压榨、受士族欺凌、受驻军盘剥,向来不服中枢管束。昔日我坐镇幽州,不屠部族、不掠边民、不苛赋税,安抚边境各部,许他们安稳生计。”
“这些外族部落,不认大靖朝堂、不认宗室藩王、不认驻防将领,只认我秦越。”
“我兵败南逃,他们迫于朝廷威压,暂时蛰伏不敢异动,可根基、人心、号召力,全在。只要我重回幽州,振臂一呼,边地部族即刻响应,不缺兵、不缺马、不缺粮草根基。”
“放眼天下,扬州无根、洛都必死、南疆藩镇割据、西疆乱象丛生,唯独幽州,是我唯一可以不重头再来、直接重启基业的地盘。”
一番话,条理通透,利弊分明。
张晓晨瞬间了然,缓缓颔首:“是我想浅了。昔日兵败是天时地利人和尽数被破,如今天时地利皆归你手,只剩蓄力待发。”
东方既明也彻底放下顾虑:“幽州无玉重关、无截路之兵、有旧部外援,确实是最佳蛰伏之地。”
秦越看向五位重伤的师兄,语气放缓:
“但我们不急战、不急争、不急复仇。”
“诸位师兄重伤未愈,筋脉残破,战力十不存一。如今强行举事,根基不稳、战力不足,只会重蹈覆辙。”
“我已定计,全军隐秘北归,潜入幽州边境深山,占据隐秘山谷扎营蛰伏。”
“接下来,所有人潜心养伤、调息复脉、稳固修为。等五位师兄武道尽复、伤势痊愈、战力重回巅峰,我再联动边境异族旧部,一举出手,完整拿下幽州全境。”
既不仓促起事,也不隐忍避世。
先扎根,再蓄力,后夺权。
稳、准、狠,是秦越一贯的乱世布局。
决策落定,再无更改。
秦越即刻传令,命密林之外、伪装流民蛰伏的两千残骑,分批隐匿北上。
不许聚众、不许张扬、不许穿甲持械。
百人一队,分散行路,昼伏夜出,避开官道关卡、避开城池驻军、避开巡查眼线,沿荒山野径悄然北返幽州边境。
全程不沾战事、不惹是非、不留痕迹,如同流水散入北疆大地。
张晓晨负责统筹行军排布、规避官府巡查、规划隐秘路线,稳住全军秩序。
东方既明一路压阵,隐匿全队武气,杜绝被北疆驻军武道探子察觉的可能。
秦越亲自陪护五位师兄,一路慢行休养,寻清幽僻静之地采药疗伤、温养筋脉。
一路北上,千里归途,悄无声息。
此时的大靖朝堂,依旧沉浸在北疆赈灾、南疆维稳、蜀中对峙的大局之中。
洛都官吏无人敢上报天牢重犯失窃的丑闻,人人遮掩过失、闭口不言,怕丢官掉命。
玉尘坐镇中枢,不知北疆变局将至、乱世棋手悄然归北。
远在南阳的玉重关,紧盯蜀地战局,丝毫不知,自己昔日碾压击溃、逼退千里的对手,已经悄然杀回北疆腹地。
数日之后。
一行人尽数抵达幽州北境,黑山隐秘峡谷。
此地群山环绕、谷深林密、外人罕至,早年便是秦越安置边地部族、囤积隐秘粮草的秘密据点,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绝佳蛰伏之地。
两千残骑尽数入谷,安营扎寨,封锁谷口,隐匿踪迹,彻底与世隔绝。
山谷之中,药草遍地、清泉不竭、粮草充足。
五位师兄自此安心静养,日日调息疗伤、接续筋脉、稳固道基。
崆峒残存一脉,在此悄然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秦越立在山巅,俯瞰整片幽州大地。
城池错落、田野广袤、边关绵延、驻军松散。
这片他曾经一统、曾经失去、曾经被迫逃离的北疆沃土,此刻空空荡荡、守备薄弱、人心浮动。
李荣困守渔州,动弹不得。
姜衍镇抚幽州内地,兵力单薄、无人可用。
北疆无帅、边关无将、武道无人。
万事俱备,只待风起。
等五师兄弟伤势尽复、武道重回巅峰。
等残军休养整训、军心重聚、战力复原。
等边境异族旧部收到密令、整装待命。
届时——
他将再起白马长枪,重掌幽州基业,借边地之势,凭人心之利,一举囊括整个北疆,再度入局乱世棋局。
洛都的腐朽、玉重关的碾压、师门的血仇。
所有昔日之败、昔日之辱、昔日之恨,终将在这片幽州故土,一一讨还。
山风烈烈,吹动少年白衣。
蛰伏,只为雷霆再起。
隐忍,只为卷土重来。
幽州已空,乱世新局,自此重开。
洛都,天牢后街。
秦越一行人连夜出城、悄无声息远遁北疆的第二日,天牢之内,一如往日肃穆沉静,半点风波也无。
无人上报重犯失踪。
无人察觉死狱空悬。
无人启奏朝堂逆案崩坏。
昨夜那场足以震动整个大靖中枢的劫狱,被一层厚厚的贪腐烂泥,死死捂住、盖死、抹平。
天牢狱丞赵怀安,天刚蒙蒙亮,便已穿戴整齐,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昨夜交易的心虚与慌乱。
他执掌天牢二十余年,见过的冤案、顶包、替死、瞒报,比寻常官吏吃过的饭还多。
重犯越狱,一旦如实上报,是失职死罪,全家牵连。
但若是抹平、造假、糊弄过去,便是无事发生,官照做、禄照拿、安稳照享。
乱世为官,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忠君,不是守法,是保己、保官、保家。
赵怀安唤来昨夜值守的一众狱卒,包括早已被重金买通的周小三。
一众狱卒列队站好,个个低着头,心里门儿清——
昨夜五大崆峒重犯凭空消失,天牢出了塌天大祸。
赵怀安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绪:“昨日牢中五名逆囚,重伤沉疴,本就时日无多。昨夜寒冬冻夜,狱中气寒,五人先后气绝身亡。”
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询问、没有查证、没有核验。
一句话,直接定死了口供基调。
周小三等人连忙应声:“是,大人。昨夜风雪极寒,小的们巡查之时,五名重犯已然冻毙牢中。”
所有人异口同声,一字不差。
谁都不敢说错半个字,谁错,谁顶罪。
赵怀安微微颔首,眼底冷光一闪。
“尸首僵直,不便久存。立刻去城外流民棚子,挑五具身形相近、年岁相当的流民尸身,或者……直接绑五个快死的流民进来。”
“打断筋骨、打烂皮肉、冻透尸身,造出重伤耗死、狱中气绝的模样。”
“伤形、伤势、血色、冻痕,必须和崆峒五僧的旧伤对得上。”
“做得干净,人人有赏。做得不干净,今日你们便替重犯顶罪。”
一众狱卒浑身一凛,不敢有半点迟疑。
底层吏卒,从来都是上层背锅的耗材、填坑的棋子。
冬日洛都城外,流民遍野、饿殍遍地。
每天冻死、饿死、病重濒死的流民数不胜数,像枯草一样死了就被拖去乱葬岗,无人记名、无人问姓、无人在乎。
对天牢官吏来说,流民的命,最便宜,最适合顶官祸。
不多时,几个狱卒便窜出城外,在流民大营里随意拖回五个面黄肌瘦、本就奄奄一息的贫苦流民。
五人皆是北地逃难而来,无亲无故、无籍无册、死无对证。
拖进天牢暗牢之中,哭声、哀求、惨叫,无人听闻。
狱卒们按着赵怀安的吩咐,毫不留情。
棍打筋骨、锤砸肩背、撕裂皮肉,刻意打出重伤崩裂、经脉尽碎的伤势,完全复刻五位崆峒师兄被俘时的重伤状态。
活活打死。
打到最后五人气息断绝、遍体鳞伤、全身淤裂,再拖入寒牢冻上整整一个时辰。
寒风彻骨,皮肉迅速僵硬、血色暗沉、体表冻裂,完美造出重伤囚徒熬不过寒冬狱夜、冻毙气绝的假象。
从头到尾,无人怜悯,无人停手。
狱卒心里只想着:做完这事,有银子、有安稳。
不做,就是自己死。
乱世底层,善恶早已饿死,只剩活命。
尸体处理妥当,伤势、体型、冻痕、死状一一对齐。
赵怀安亲自过来核验,低头扫过五具血肉模糊、面目变形的尸体,连眼神波动都没有。
“可以。”
“报大理寺。”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闻讯来人。
来的是一名从五品验尸官,姓柳,专管京师重狱死囚核验、案宗入档。
按大靖律法,天牢死囚身故,必须由大理寺官员亲临验尸、核对身份、核验死因、签字画押,方可结案入档、秋后勾销。
程序森严、条理分明、律法写得滴水不漏。
可律法是纸上的规矩,官场是活人的心眼。
柳验尸官带着两名随行吏员,慢悠悠来到天牢,一身官袍干净体面,神情闲散。
赵怀安早早候在门口,脸上肃穆端正,礼数周全,半点不露破绽。
两人见面,官面客套,规矩走完。
赵怀安轻声道:“柳司辛苦。五名崆峒逆囚,皆是重伤拘押,狱中苦寒,昨夜尽数冻毙。案情重大,劳司亲验归档。”
柳验尸官淡淡点头,随口应着:“自然。朝廷重案,不敢轻忽。”
嘴上说得端正,眼底半点认真都无。
走到牢外,隔着栅栏远远扫了一眼地上五具血肉模糊、面目早已被打烂、冻得青紫僵硬的尸体。
根本看不清脸。
根本对不上身份。
根本查不出籍贯年岁。
根本分辨不出是不是之前的囚徒。
只要是五具重伤死尸,就够了。
柳验尸官连走近都懒得走近,更不用提细验伤痕、核对牙口、比对旧伤、查探死因。
他回头看向赵怀安,微微一笑:“伤势吻合,冻痕真切,确系重伤受寒、狱中气绝。赵大人狱务操劳,也是不易。”
一句话,验尸结束。
全程不到十息。
随后赵怀安直接引着柳验尸官和随行吏员走入天牢侧院雅室。
一桌好酒好菜,早已备妥。
寒冬腊月,热酒烫得滚烫,鸡鸭鱼肉摆满一桌,还有暗藏在食盒底层的厚厚一沓银票。
赵怀安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两人。
“乱世辛苦,朝堂清苦,柳司常年奔走验尸、沾秽带煞,实在劳碌。”
“一点薄酒,些许心意,权当暖暖寒身。”
柳验尸官看着满桌酒菜,眼底笑意更深,半点推辞都无,坦然落座。
他心里透亮。
天牢狱丞主动请客、主动送银,必然是案子有猫腻。
可猫腻又如何?
这年头,洛都官场谁的案底干净?
谁的卷宗无水分?
谁的死囚死得堂堂正正?
北疆天灾,国库枯竭,百官俸禄缩水大半。
正经薪俸糊口都难,谁愿意死抠律法、较真查案、得罪实权官吏?
较真,没钱、没利、还结仇。
糊弄,有酒、有银、有安稳。
柳验尸官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热酒,轻声慢悠悠说道:
“赵大人放心。”
“五逆囚重伤冻毙,案情清晰、死因确凿、尸身可证、卷宗可录。”
“今日一过,此案彻底了结,入档封存,秋后正常勾销。”
“从此朝野无人再查、无人再问、无人再翻旧账。”
句句通透,句句默契。
赵怀安举杯回敬,眼底冷沉:“劳柳司周全。乱世为官,大家都求一个安稳。”
这一句“大家都求安稳”,便是整个大靖官场最真实的潜规则。
谁都不拆穿谁。
谁都不给谁找事。
谁都帮谁抹平烂摊子。
人人贪、人人瞒、人人混、人人保官。
一顿酒席吃喝完毕,银票稳稳入袖。
柳验尸官酒足饭饱,面色红润,带着吏员从容离去。
回到大理寺,提笔落档。
笔墨端正、官文规整、条理清晰、无可挑剔。
——天牢重犯崆峒五逆,重伤羁狱,寒冬受寒,昨夜尽数气绝。
——尸体验核无误,死因属实,身份匹配。
——案结,封存。
白纸黑字,官方铁案。
从此,崆峒五大弟子,在大靖官方卷宗里,彻底死绝。
没人知道是五名无辜流民替死。
没人知道天牢重犯全员越狱。
没人知道洛都铁桶防务被金银彻底凿穿。
……
此事过后,天牢一众狱卒人人得赏。
周小三得了一笔厚银,彻底脱贫,私下里暗自庆幸:乱世当官,最怕较真,最赚糊涂。
赵怀安稳坐狱丞官位,毫发无伤,手上多了数千两横财。
柳验尸官酒财两得,轻轻松松办结一桩朝廷重案,履历再添一笔“干练功绩”。
从上到下,人人得利。
唯独五条流民性命,无声无息烂在土里,化作官场安稳的垫脚石。
最讽刺的是——
远在中枢勤政的玉尘,日日熬夜理政、赈灾安民、整肃吏治、严查贪腐,一心想扶大厦之将倾。
可他永远查不到这桩瞒天过海的大案。
他能管得住自己清廉。
管得住朝堂明面大员。
管得住律法条文规矩。
但他管不住整个体系从上到下的溃烂。
大靖的烂,从来不是一个奸臣、一个贪官、一个昏君的问题。
是狱卒贪小利、狱丞瞒大祸、验尸官糊死案、大理寺盖假章、层层包庇、全员共谋。
哪怕换十次摄政、换百次朝堂、换千次整肃,也救不回来。
根烂了。
从此,洛都朝堂以为崆峒余孽尽灭、逆案彻底尘埃落定。
无人知晓。
真正的五条真龙,早已潜归北疆幽州。
正在乱世最空、最虚、最可图的故土之上,静静蓄力,等待卷土重来。
而这座看似安稳肃整的帝都,早已在自己的贪腐与糊弄里,一步步走向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