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苍头那伙人散了,寨子里并没有真的安静下来。
陆沉舟坐在议事厅中,听赵三在外面喊“留一盏灯”被风吹散了。压住了,但是他内心明镜似的,靠岑万山一个老族长的脸面,也赢不了几年。
他撕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乡勇”两个字。
黎照夜站到案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开口。
“照夜,”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说的,“常备军八十人,都是打仗的好苗子。但是岚峒并不仅仅只有打仗的事。”
黎照夜抬起头。
“粮食要有人来种植,山路的治安要有人来管理,商队进出山时也要有人把守。”陆沉舟翻过一页说的,“我从各寨征兵,组成乡勇。平时务农,每隔三五天就集中训练一次。另外还有一支巡逻队伍,只负责山路上的安全工作。”
他稍作停顿之后说的:“以后上山下山的车马走哪条路、睡什么地方都有说法。商队来了以后,有食物可以吃,有人可以护送。”
黎照夜看了一会儿这张纸。他一生都在练兵,见过官军,见过土司的私兵,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种田”跟“当兵”一起写在一张纸上。
“把他们交给我来处理。”他说的。
“不能只说刀跟枪。”陆沉舟看着他,说的,“他们是农民,心里挂念的就是地里的庄稼。你可以训练刀,但是不能训练人的内心。”
黎照夜没有说话。他认为在边军中见过各种各样的刺头,几个拿锄头的后生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临走的时候,陆沉舟叫住了他,说的:“第一,报名的每天要多给一顿饭。”
黎照夜微微一愣。
“岚峒的粮食,只能维持最基础的生存。”陆沉舟说的,“你拿刀逼着别人练,也练不出一支兵来。但是如果你让人们的肚子里面吃饱了真实的干粮,那么他们就会自己跑过来的。”
黎照夜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咂摸了个遍。
“可以。”他终于点了一下头说的,“这个方法比说空话要有效得多。”
消息在第二天才传出去的。贴到各个寨子门口的木牌上,用大字写着:凡岚峒壮丁,愿意加入乡勇者,可随时报名登记,每日操练,管一顿干饭。
第一个晌午,报名处就人多得挤不下了。
说是报名处,其实就是在寨口的老槐树下放了一张桌子,还有几刀草纸。阿依坐在桌子后面,前面排着一长队的人,她的辫子在风中飘动。
“这是做什么的?”有人挤到前面,指着牌子问道。
“入乡勇,有饭吃。”阿依没有抬头,唰的一下抽出一张纸来蘸墨写下名字,“叔,你力气大,报不报?”
“管饭?”汉子半信半疑的伸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的名字,问道,“真的管吗?吃晚饭之后还能再吃一顿吗?”
“还可以加。”阿依抬起头来,“白天练功,下午加的干粮是实实在在的。你不是常觉得家里给你的粮食不够你一个壮劳力吃吗?进来,管你吃三碗,满足了。”
汉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搓了搓手,正准备坐下时又顿住了:“那我要是走一半退出去,家里那三亩地的活谁干?我家婆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累死她也顾不过来。”
“你考虑问题的方向是错误的。”阿依啪的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乡勇并不是让你丢掉锄头。你地照样种,活照样干,操练是选在农闲的时候——早上干活之前,晚上太阳下山之后。白天应当下田耕作,不会耽误你半天的农活。”
汉子愣了一下之后,又笑呵呵的说:“这倒好,白吃一顿饭,也不会影响干活吧?”
“骗你是干什么的。”阿依白他一眼说的,“你当寨主是让你白吃白喝的?一旦练起来的话,那黎教头抽起人来,可不管你是种地的还是放牛的。”
队伍里笑得前仰后合,年轻人的积极性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了。
接着就有人胆战心惊的问:“阿……阿依姑娘,我家里就我一个男丁,我娘躺在床上,爹当年被山药钩伤了腿,走起路来不方便。我要是入了乡勇,每隔几天就会出去操练一次,家里由谁照看?”
阿依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她抬头的时候声音会稍微温和一些:“你家住在山腰那间,靠近猎户阿婶家对不对?”后生点头同意了。“阿婶家有两个儿子,忙的时候你帮她一把,她在家里也会替你照顾你的爹娘。互相帮助,在寨子里就形成了这样的规定。”
“这……还有其它方法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阿依笑着说,“你救了寨子,寨子还救不了你家灶台?你放心去练吧,家里也不会因为缺少一个劳动力,让你地里的活忙不过来。”
后生眼里的光也更明亮了。
这些顾虑一件接着一件,阿依早就为别人考虑好了。哪家的土地很多但是劳动力又很少,哪家的老母亲卧病在床无法行动,哪家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可以帮忙——她的脑子里有一本账单,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寨子里跑了整整一个冬天,哪里米缸空了,哪里缺少劳力,她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阿依这个女孩子,是把寨子当成了自己的家来过了。”有一个老人拿着拐杖在一旁看着,然后感叹道。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报名处那摞草纸已经记了满满半摞。年轻的小伙子们三三两两的散开,有的在一块儿聊天,有的嘴里还叼着吃剩的一半干饼,在说什么时候到操场上比划比划。
还有人手里拿着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在不停的看,眼睛里多了之前没有的东西。
训练的第一天,天刚蒙蒙黑的时候,寨子后面空旷的场地就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人了。
黎照夜站在当中,脸上没有一点生气。他向下一看,大多是趿拉着草鞋,挽着裤腿,刚从田里回来的后生们,泥土还没有干透。
“站成五列。”他说,“按个子高低来分,高的人往后站。”
人群开始骚动。有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把鞋脱掉倒沙子,还有的东张西望拉人说话,有两个跑到前面勾肩搭背的喊:“黎教头,我们哥俩给你磕了头,求你教我们真功夫!!!”
黎照夜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一抬手就把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给分开了。虽然速度不快,但是两人一闪身之后,就已经拉开了一两步的距离。
“先练习站立。”他说,“一个小时不能动。”
场子安静一下子之后,紧接着就传来了人们的哭喊声。还有几个胆大的人想要硬撑着嘴硬,但是被黎照夜看了一眼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练习,就马上露出马脚。
过了半个时辰,队伍里的步伐就开始变得歪歪扭扭的了。老实的种田人站得非常直,咬紧牙关坚持着,汗水顺着他们的脊梁流下来;那两个闹腾的纨绔,一个是周老七家的侄少爷,另一个是铺子上的管事的表亲,在第三炷香的时候就开始晃来晃去,两条腿也开始发抖,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黎教头,这……这就不正宗!练的是什么功?脚都发麻了!”
黎照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脚麻了?”他重复了一遍。
“麻了麻了!”那纨绔挥挥手说的,“老人家,您这是捣乱,哪里是什么练武——”
“连个桩都站不住,又怎么谈练习武术呢?”黎照夜的声音并不大,说的,“你这两条腿,在田里可以认田,在这里,只能认自己的那点娇气。”
他转身之后,环顾四周说的:“我选人的时候不看出身。家里是种地的,放牛的,撑船的,我都不管。”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的,“我只问两点——是否愿意吃苦,是否听从指挥。”
“肯下苦功的,我就练他;听从命令的,我就教他。一样都不沾的——”他走到两个纨绔身边,说的,“明天就不必来了。”
那两个纨绔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周老七的侄少爷还要依仗着家里势大欺人,梗着脖子说的:“我叔就是铺子里的管事,你敢……”
“我连你叔叔是什么人都懒得记。”黎照夜打断他的话,“他想练的话,就让他也来立个时辰。能站起来,我就教他;站不住,就回铺子里去数钱。”
场地已经没有声音了。那侄少爷张了张嘴,但是最终也没有再放一个屁。第二天,空旷的土地上再也没见到他的身影——在私下里倒是听人说,周老七气得把半坛酒都摔碎了,骂侄少爷“丢人现眼”。
真正站立下来的,是那些种田的,放牛的,撑船的后生。黎照夜教他们,方法很粗鲁但是很管用。先扎好桩子,练到双腿酸痛,咬牙切齿的地步,才能站成铁打的一根;接着练习走路,在田埂上扛着木头来回走;最后才用刀枪——捡一根最便宜的柴刀木棍,一遍遍练劈砍格挡。
有的年轻人累得瘫在了地上,被同伴拉起来之后气喘吁吁的骂道:“这姓黎的练武是要命还是要命?”
“舍不得你的命,”边上的人对他说的,“他要把你的那身力气,练成可以使用的刀。”
黎照夜听了这话之后,并没有回头,但是嘴角那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还是露出了瞬间。
陆沉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操场锻炼了。这天傍晚的时候,他绕到了寨子后面,隔着百多步的距离,在那里看场上的情况。
后生们拿着木棍,一招一式地走着。很少有人做得很好,但是那股劲儿,跟前几天报名时松弛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依在场外拿着一根草,偏过头指了指场中一个瘦高的人影,对陆沉舟说的:“那就是猎户家的小子,第一个报名的就是他,就是为了吃这顿饭。现在训练得非常刻苦。”她顿了顿之后说的,“其实他关心的,并不是那顿饭。”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看得很远。
巡防队就是单独的一个队伍。不编在乡勇大队里,专门在山路上行走,熟悉地形,侦查敌情,看守商队。第一批选出的六个脚踏实地,能在夜间行走于山中的人,黎照夜一一过了一遍手,将钻山沟,摸野兽,辨方向等能力,归纳为一套制度。
以后商队进山的时候,走哪一段路,在什么地方过夜,发现可疑情况如何处理等,都已有了章程。
“乡勇就是田里的士兵,”陆沉舟把这些话告诉了黎照夜,“巡防就是山中的眼睛。都有名分,都有锻炼的机会,各自都有自己的活计。”
黎照夜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没有说好,但是从他的神态来看,已经比说什么都实在了。
夜晚的时候,陆沉舟就站在堞墙上。脚下就是熟睡的寨子,远处操练场上的旗帜依旧飘扬在风中。
他想起前几天赵三说的“留一盏灯”。旧油水里的那盏灯要熄灭了。但是另一盏灯,却从土地中,从这群肯下苦功的青年手里,一盏接一盏的点亮起来。
再往下看,隐隐能听见乡勇营房里传来一些声音。年轻的小伙子们围在一起,嘴里还嚼着晚饭的干饼子,正在讨论明天要做的拉伸运动。有些人的笑声,是向着明天而去的。
陆沉舟望着排队的人群,看着岚峒的兵源在田埂上一站一站的站起。他知道,从此以后,岚峒这片地方,算是扎下根了。
他转身。房间里的灯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