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坪逢集的日子是晴天。

陆沉舟换了一身短打，旧灰布做衣料，在肩膀上放一条麻袋，穿一双破草鞋。从远处看，就是个普通的商贩，混在人群中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罗青砚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手里仍然拿着一把秃角算盘。今天他也换了模样，灰腰带扎的紧紧的，腰间挂着秤，脸上挂着笑，见到人都先点头。

三指没有跟他们一起前进，落后了十步左右就融入到人群中，找不到他。陆沉舟知道他在暗处跟着自己，并且保护着这条路。

进集当天，集口有一张长案。

条案之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脸型圆润，眉毛很翘，眼睛很亮，在人群中来回寻找，看货物也看人。他的面前放着一些草纸，一支蘸了墨水的毛笔，以及一把小秤。人到他跟前，先把手中拿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卖盐？”集头抬了抬眼睛，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手里的货物。

罗青砚点头之后就把肩膀上的一袋东西推到了桌子上：“新腌制的，你看看。”

集头没有接过那一袋子东西，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罗青砚，然后又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后面的陆沉舟。陆沉舟一脸疲累的样子，已经走了一阵子了，没有走到桌前，只是靠在墙上，驼着背。

“腌货。”集头说了一句，伸手到布袋里摸了摸，抓出一些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还可以。哪儿来的？”

“北边山里，自家腌的，量不多。”罗青殷笑着说。

“北边。”集头的眼皮跳了跳，声音里添了股慢条斯理的劲，“北边这两月风声紧。你们那儿，可不太平。”

说的不清楚。陆沉舟低着头，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这集头第一句话，就是要打探北面岚峒的情况。

集头不等他们开口就自顾自的把货物摆弄了一下，掂了掂说道：“北面的生货，按规矩要抽三成半。”

罗青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是陆沉舟却看见他眼皮不明显的跳了一下。

三成半。陆沉舟心中记住了这件事。三指并没有骗他，生面孔第一次的时候，人家确实敢报高价。

罗青砚不急着回答，把手中的秤放在桌子上，身子向前倾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很多，跟集头近乎起来：

“这位大哥，你这么说的话，就是把我当外地人来驱赶。”他笑着说，“前两年我在你们这一集上进货，你应该记得我。”他压低声音说，“去年秋天的山货，我可是亲自帮你记账的，在骡马帮那边也是由我负责的，你不记得了吗？”

集头一皱起眉头，看罗青砚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

罗青砚不紧张，袖子一撸就露出了手腕上的一截麻绳结：“您看，还是您集上定的规矩，货物来了先系绳子，是我跟你们的人学的。”

集头的目光落在了绳结上面，顿了顿。陆沉舟能够看出这个绳结是罗青砚之前准备好的东西，但是把戏做足之后，集头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是老顾客还是新来的客人。

“你哪一路的？”集头提问说。

“盐区那边的脚，替几家庄子跑业务。”罗青砚报了个名，陆沉舟听都没有听说过-这大概就是罗青砚这几年来建立起来的关系，“每年我去你案上串门几回。”

集头沉思了一会，又掂了掂那袋货物：“真要按老规矩来的话就要减半。”他笑了笑说，“但是你们的东西我看不太熟，不能说熟就熟。两成，不能再少了。”

陆沉舟在后面听见了。从三成半降到两成，集头松开了手，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开，还是留有一些余地来等你还价。

罗青砚没有再咬，顺着台阶走下去：“两成，成。你是个爽快人。”他把绳子打了个结，笑着说，“明天把货物送来，让你称。”

三指说过，这集不能赊账。陆沉舟突然在后头插了一句：“赊不赊？”

罗青砚转过头来看着他，接过了话头：“这位兄弟不懂事，是我手下的，第一次跑过来。”他对着集头笑笑说，“咱们还是按老规矩，当天就清算。”

集头脸上疑惑的表情也收敛了大半，点了一下头：“当日清，银货两讫，画押走人。”

集头答应了“当日清”。陆沉舟心里有数，换了主事人之后，老规矩仍然没有改变，这套规矩仍然有效。

又有一个人挤到案前，是个陌生人，推着半车炭。集头对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说了个数字。

“炭啊-四成。”集头报的干脆。

贩炭的汉子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嘟囔着“怎么这么高”，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顶撞，只好低下头画了押。

陆沉舟看着那个人把炭推进去之后，肩膀就塌下来了。生脸，先矮三分-三指这句话，在他的眼里这是实实在在的。

集头欺生，喂熟。

陆沉舟慢慢的走了开去，并没有再去查看案上的事情。他在集市上行走，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人来人往，两边摊位很多，有卖布的，卖药的，卖铁的，吆喝声，算盘声一起响。

他站在一个铁器摊前的地方。

摊子后面是一个黑脸汉子，手脚麻利，嘴里不停的说：“三斤铁，一两三钱……足秤，不掺假，您放心！”

陆沉舟蹲下来拿了一把柴刀掂了掂，又放回原处：“这把刀子能在集市上卖出去吗？”

“卖的动。”黑脸汉子不抬头道，“就是抽的多。”他压低声音说道，“这里集头，铁器抽两成，比生货还狠。”

“两成？”

“嗯。”黑脸汉子靠近了一些，“骡马帮那儿还有一刀，两笔分开交。集头管你的摊子，帮会管你的货能不能进的了门。两道钱抽出去之后，卖一担，剩下的也不多了。”

陆沉舟点了点头之后又问道：“那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销售呢？”

黑脸汉子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给下一个顾客称铁。

陆沉舟心中有数。他不倒别的地方去，是倒不起-官道北头就这么一座集，货不从这里走，就没地方可去。集头就是掐着这么个道理，把抽成往死里压，你也只能受着。

他站起来之后又往集口那边去了。

集口的帮会，他并没有见到摆条案的人。三指说骡马帮不上案子，在街口设卡。陆沉舟就往街口的地方走去，远远就看见有几个扎灰腰带的人或坐或站，守着一辆又要出去的车子。

一个拉货的车夫正在跟灰腰带吵架，越说声音越大。

“昨天还说两成，今天怎么又涨起来了！”

灰腰带的人慢悠悠的说：“昨天的价钱就是昨天的价钱，今天麻子涨了价，货物也紧张了，所以自然水涨船高。你不拉的话，后面还会有许多人要出去。”

车夫气得面红耳赤，但是最终还是认了，从怀里拿出了钱。

陆沉舟看到之后，心里有数-集头管进，帮会管出，两笔钱分开缴纳，可抽取的都是同一只口袋里的东西。谁进来摆的下摊位，谁出去带的走钱财，都掌握在这些人手中。一壶茶的时间就足够他看透这集的情况了。

他转过身之后找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站好。

不知何时，罗青砚跟在了后面，在他的身边站住之后小声说道：“集头那里，压到两成了。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

“能听出来。”陆沉舟说，“熟脸跟生脸的价格相差在半成到一成左右。帮会管出又是一笔账。在这一集里面，钱不是用来买货的，而是用来给脸的。”

罗青砚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陆沉舟又问道：“你刚才报的盐区的名字，还有那个绳结，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了半年。”罗青砚说，“盐区那边的几个村子，我帮他们跑腿的事儿还真不少。集头要是真的去查的话，就能查到。熟的，得是真熟，虚的头一次就会露马脚。”

陆沉舟看着他。这个身材瘦小，微微驼背，脸黑中带糙的男人，在鹿坪集口处，灰色的腰带扎的很整齐。早些时候为一些脚夫记账积攒下来的人情，在此时一粒一粒的滚到岸上。

“你怎么知道集头认识绳结呢？”陆沉舟发问。

罗青砚笑着，笑的十分从容老练：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这一集的规矩。绳结就是过桥的暗号，走鹿坪这条路的贩子，货物一到就开始打结，打上结就叫做‘过秤’，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我赌他是了解的。如果连这点都不认识的话，那么这个集头也就白当了。”

这个人一定是在鹿坪待过，把所有的暗规矩都学透了。

他一路上看着集头怎么欺生，帮会如何制定规章，货物怎样入库出库，心中已经记下了很多事情，但是还差一点。

缺的就是一个能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人。

罗青砚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突然停止了微笑，认真的起来。他挨着陆沉舟坐下，小声说道：

“寨主，我建议你一句。”

“在这集里，站着的是价，坐着的是脸。没有把脸立起来之前就不要急于立名。”罗青砚说，“今天你不亮出‘岚峒’二字，是正确的。对这集的脾气你还不是很了解，在这个时候把岚峒的牌子放到桌子上，就等于把底牌摊开来让人看-对方知道你的情况之后，以后的价格你就难以压制了。”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站在一旁看着鹿坪集上人来人往的景象，看着案子上此起彼伏的人群，看着街口几个扎着灰腰带的人拦车收钱。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在看，有的时候站着看，有的时候蹲下来看，一边走一边看，从来没有露过身份，也没有做成任何一笔生意。

但是他对这集的规定非常了解，从头到尾都十分清楚。

集头欺生，帮会逞强，用钱换脸，用脸换路，生脸先矮三分。三指说过的话现在都一一实现了。

他忽然开口：“罗先生。”

“嗯？”

“这集，从现在开始以后你可以经常来。”陆沉舟说，“我们岚峒的东西进什么道，出什么道，都由你来安排。先不从事大规模生意，只做细盐，做足秤，一样一档，把名称做进去。”

罗青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又浮了上来：“好的。这桌案就由我来替你坐了。让你瞧瞧，等我把这张脸坐稳当了，再让岚峒的货物进来。”

陆沉舟不再说话，转而向集市外面走去。

他没有将罗青砚一起带回去。罗青砚待在集市上，要在里面周旋，熟络，把脸坐进去。不能着急，一旦着急了前面的道路就断绝了。

三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默默的跟着他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出了鹿坪之后上了官道，翻过了那座山梁。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陆沉舟站在这山梁上，望着远处隐没于暮色中的集。集口的灯已经亮了，在里面坐着的是罗青砚，替他坐那张桌。

他转身之后就往岚峒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