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峒的货物运到鹿坪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前一天晚上,罗青砚从鹿坪回来汇报,说集头的案子已经可以坐堂了,抽水的比例达到了两成,骡马帮那边也有了一些眉目。他站在院子外面的时候,灰腰带紧紧的扎在腰间,满身灰尘,但是说到要进货的时候,却显得十分冷静。
陆沉舟没有马上说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他想起罗青砚之前说的,站着的是价,坐着的是脸。还没有等脸立起来之前,就不必急于定名号。要把岚峒的货物运进来,但是【岚峒】这两个字不能一开始就压在条案上。
“暂时不挂旗。”陆沉舟说,“先把货物送进去。让集市上的人都知道这包盐,这匹布,然后再随便问问他们,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罗青砚点了点头。名是旗,一树立起来,四面八方都会注意,货物一步一步的走稳了,名声才不会被轻易动摇。
备货在寨子后面的一间石屋里面。
阿依一大早就带着人进去。她在货架上挑选东西:“盐,要筛过,头档自留,二档进集,布,要染色,灰的,青的各两匹,药包,阿璃那边检查过没有?”
云阿璃将小包一叠又一叠的放进木匣中。她拿了一包,在鼻子前面闻了闻之后才放进盒子里:“这是七味药组成的一种伤药,止血,拔脓,消肿都可以。用蜡封口,就不会淋湿,一个月也不会发霉。”每一捆上面都有草绳,绳结处还藏着一个“过秤”的暗扣。
竹弩是三指递过来的。他背上三把,用草绳绑成一束放在桌子上:“铁匠连夜做的,检查了三遍,每一把都好使。”
陆沉舟靠着门,看着桌上的这些东西。
细盐,土布,药包,竹弩-这四个东西没有一点关系,但是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盐可以吃,布可以穿,药可以治病,弩可以防身。谁的摊位上的东西齐全,谁就是正经人,有盘子的人家。
“每一项都要标出价格。”陆沉舟说,“写得清清楚楚的,不要让人一下来就砍价。”
“那价格得留活口。”罗青砚又说了一句,“标得太高,别人会认为你很硬气,标得太低,别人又会觉得你很懦弱。明码,码的得让顾客有利可图,也有机会还价。”他在纸上画着,“盐按两算,比普通的细盐便宜两文,布按匹算,卡在中间,药跟弩,都是看货物讲价。”
陆沉舟表示赞同。明码,是让人觉得你很有规矩,留活口,是让人有得可还。
货物分成两批,在两天之内悄悄的运了出去。第一天运送的是盐跟布,第二天运送的是药包跟弩。
护路的有三指,还有巡防队。岚峒的货物不走骡马帮守的大街,而是绕到集市后面一条比较隐蔽的货道,巡防队先踩了两遍道,才让车过去。三指自己押头车,穿一身短打,就是个拉脚的。
到了集口,还是那条条案。
集头是个圆脸,一双眼睛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罗青砚走上前将盐袋子放到桌子上,先把绳子解开了:“老哥,货到了,请你过秤。”
集头拨了下袋子里的盐,抓了一粒放在灯光下看了看,又含在嘴里咂摸了会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是细盐?筛过了吗?”
“筛了三次。”罗青砚笑着说,“您吃的是第二档的,第一档的我留着自己吃,舍不得送过来。”
集头又拿了一袋布来掂了掂分量。“寨子里的妇女们织的。”罗青砚压低声音说,“按老规矩,绳子打好了,就交给你来掌眼。”
集头拿小秤称了盐,摸了摸布上的线头,抬头问道:“后面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药,有弩。”罗青砚直截了当的说,“山里的东西,量不多,先拿一些试一试。”他伸出一只手,“老哥,抽多少,怎么交,你落个字,我也不会含糊。”
集头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上一次的案子,把三成半压缩到了两成,是个内行。现在货物已经运到,开口就先讲规矩,不问价格只问分成。“你是来卖货的,还是想在我这案子上立规矩的?”集头说。
罗青砚看着集头,笑容没有那么深了,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货物好,是岚峒的脸,货物假,是岚峒的死路。”他加重了语气说,“我罗青砚定下的规矩就一条。明码,足秤,不掺假。您信得过,以后岚峒的货物就走您的案子,信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手按在盐袋上,“头一趟的货,我会原封不动的拉回去,不会糟践您的案子。”
集头看着他,看了一圈,之后没有马上答应。过了一会他才慢慢的说:“上次商量的是两成。但是上一次我们谈的时候是头一趟,以后每次都要按照这个数来算,我这案子的价,可就被你给钉死了。”
“按货议价。”罗青砚接得很稳,“前三趟,我压着价跑,让您看个真章。三趟之后,货由你过秤,价由你自己开口-好货不怕你刁。”
集头又看着他,那圆脸汉子忽然咧嘴一笑,拿蘸了墨水的毛笔在草纸上画了两笔,又画了个押:
“明码,足秤,不掺假-这话我喜欢听。”他把纸反过来让对方看清楚,“两成,当天清,银货两讫。骡马帮的事我会帮你转达,进门的钱就从我的账上扣。你的摊位,我给你放在里面的位置,不受风吹,不打眼,也能让人看见。”
罗青砚拿过那张纸看了看之后收好,才拱手道:“老哥爽快。”
他将字据贴身收在了怀里。
开市当天,也就是鹿坪赶集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集市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罗青砚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来到集市上,把岚峒的摊位支好。选的位置在靠里,不占主道,但抬头就可以看到集口的街道。他自己坐在摊位上,秃角算盘挂在肩膀上:细盐一档靠前,土布一匹匹的码放在桌上,药包的铜匣子放在显眼的地方,三把竹弩斜靠在桌子角上,已经上好弦了,锃亮。
细盐一开摊,就有人围了上来。
一位早起的妇人取了一些在灯光下观察,盐粒很均匀,洁白通透,没有一颗粗的带有杂质。她又拿来了别家摊贩的粗盐进行比较,差别很明显。“你这盐,为什么这么细?”
“筛选了三次。”罗青砚笑着说,“只比粗盐贵两个子儿。回家做菜尝一尝,那味道,一个顶俩。”
那位妇女半信半疑的拿了起来又放下,之后再去比价格。但是一比较,同档次的盐中,这家确实细,确实足,确实没沙。有人试着买了一袋盐,在手中掂了掂,感觉分量很足。开市没到半炷香的时间,在最里面的一摊前,就已经有十多个顾客围在那里了。
罗青砚不慌,一边摆弄着算盘,一边称盐说:“足秤,多加一撮,就算我送您的。”
有一个布贩子蹲在案子边,用布角摸了好久,又搓了搓线头:“这是麻织的?”
“麻的,编织得十分细密。”罗青砚说,“青的,灰的都有,没有掺假。”
那布贩子拿起来掂了掂,买了两匹灰布,说:“回头给家里带上。”
最显眼的是铜匣子里的药包,还有那几支竹弩。
药包一打开,就有一个黑脸的大汉凑了过来,把盖子揭开后抓了一包闻了闻:“这是用来止血的吧?我家后生上山砍柴,刀口很深,能糊住不?”
“拔脓止血,都可以。”罗青-砚说,“寨子里有个懂药的女的给配的,七味药,用蜡封上口,淋不透。伤口很深的时候,要先清洗伤口再上药,药是能够救命的,糊弄不得。”
那汉子又拿起一包看了看,之后付了钱买了两包。
竹弩那边站的是三指。他不叫卖,但是有位打过猎的老手路过了,眼睛一亮,伸出手来:“借我瞧瞧。”他接过来看了又看,之后他又上了一次弦,空瞄了一眼,掂了掂重量:“是用竹子做成的?轻。”他归还弩之后就问,“在哪里造的?”
“在山里面。”三指说,“嵌了铁,咬得紧,崩了三次,改到第四次才成功。”
那老把式没有再问,但是每走三步就会回头看一眼。旁边还有一个更安静的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子也卷起来了。他曾经读过书,进过山,一直没说话,眼睛却一直望着弩的方向,那眼光是内行人的,看的是门道。
陆沉舟站到了集口。
他隔着一条街,靠在墙根,穿一件破旧的灰色短打衣服,肩膀上搭着一个麻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嚼来嚼去。远远望去,就是一位歇脚的赶路人。
他的目光在摊子上落了一瞬,之后就移开了。
盐开了张,就是开门红。弩很显眼,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但正是这种显眼才吸引了懂行的人来看-他就把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给记住了。
这一上午,岚峒的货物就在鹿坪站住了脚。
盐虽然细,但是分量不多,可十几个买盐的人,把他的摊子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的往集里带。有人指着里头那家说:“那家盐很细,不含沙子,你回头去买。”这话压住了其他人的叫卖声。卖了七八个药包,弩虽然没有卖掉,但是三把样品摆在桌子上,懂行的人路过都会看一眼。
陆沉舟见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一根弦一直很紧。他看的,卖了多少只是一半,集市上人们的脸是另一半。多数人只是纯粹冲着货物来的,问价格,讲价,掂分量。但是也有几双眼睛,在他的摊位前绕着走。那种绕里,藏着躲避谁的意思。
在他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就看见集市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陌生人一直在站着。
那是个跑腿的小子,很瘦,缩着脖子,穿灰色的衣服,混在赶集的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他站在一边,隔着几个摊位望着岚峒的那个摊子,没移动位置,也没跟人交谈,目光把摊上每一样东西都扫进了眼里。
那跑腿的盯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才转身,走向集口另一头。他没买细盐,没碰土布,也没多看一眼那弩。他就是想看看,记下来,再走人。
陆沉舟仍然站在原地,将手里拿着的草茎扔了。
货物已经被卖出,但在你说不清楚的地方,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的家当。
他想到罗青砚那句重话,一字一句的又记在心中:“货物好,是岚峒的脸,货物假,是岚峒的死路。”
现在货物是真的好,脸也真的立起来了。但是岚峒这面没有竖起来的旗,还是有人,隔了一条街,远远的给它记上了一笔。
他转身,往山道那边走。走了一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再看了看那摊子-罗青砚还在称盐,算盘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收回目光,走下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