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盘剧烈震颤。
那根钢梁砸在边缘的瞬间,整个装置发出一声金属断裂的哀鸣,青铜圆盘猛地向左倾斜,边缘翘起,那些镶嵌在表面的晶石发出刺眼的光芒,像垂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脚下打滑,整个人朝倾斜的方向摔去,红纹在手臂上疯狂闪烁,指尖死死扣住凹槽边缘,才没有被甩出去。
王胖子的惨叫从下方传来。
解雨寒无声地出现在我身侧,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长刀,刀身深深插入圆盘表面的纹路缝隙里,火星四溅,稳住了我们三个人的位置。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金属碰撞,不是岩石崩塌,是滑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声音,从竖井侧壁的某个凹槽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侧方的岩壁上,一道隐藏的滑道正在打开。
厚重的石板像机关门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轨道,轨道上嵌着金属滑轮,连接着一个勉强能容纳四五人的吊篮。
吊篮里站着五个人。
四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黑色战术背心,夜视仪,冲锋枪,枪口上的激光指示器在硫磺雾气中画出四道红色的光线。
和一个人。
白爷。
他站在吊篮的最前端,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那抹我看了就想吐的笑。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
得意。
胸有成竹。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不是枪,不是刀,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仪器,表面光滑如镜,正中央镶嵌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蓝色晶体。
那东西在发光。
幽蓝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溢出,脉动着,像一颗微型心脏在跳动。
脉冲仪。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身体知道。
红纹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就开始躁动,像受惊的蛇群在皮下疯狂蠕动,从手腕向上蔓延的速度突然加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别动。”
白爷的声音从吊篮里传来,没有经过扩音器,却异常清晰。
他抬起右手,将那个脉冲仪对准我的方向。
蓝光在晶体内部跳动,频率越来越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悠闲。
“这是专门为你设计的,小墨。”
我死死盯着他,指甲在凹槽边缘抠出了血。
“陆教授。”
白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探出来。
陆教授。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科学家,此刻蜷缩在吊篮的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手指颤抖着捧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波形图上下起伏,数值在疯狂跳动。
“频率校准好了吗?”白爷问。
陆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点了一下屏幕。
下一秒,白爷按下了开关。
蓝光炸开。
不是光芒,是某种肉眼可见的波纹,从脉冲仪的晶体内部涌出,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
那波纹穿过硫磺雾气,穿过飘落的碎石,穿过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直直地扑向我。
“嗡——”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感觉。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血管,像有电流在骨髓里奔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撕裂、剥离、抽空。
红纹疯了。
它们在我的皮肤下暴起,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像一条条发狂的蛇,在皮下疯狂扭动、挣扎、尖叫。
剧痛。
不是皮肉之苦,是那种从细胞深处传来的、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拆解的剧痛。
我的膝盖撞在圆盘上,视野开始模糊,那些古蜀文字在我眼前疯狂闪烁,数据流变得混乱,红色的警告占据了一切。
“看到了吗?”白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小墨。”
“你以为你身上那些破烂纹路是什么?神秘力量?古代诅咒?”
他笑了,笑声在竖井里回荡。
“那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生物电信号,频率在2.7赫兹到3.1赫兹之间波动,波形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只要找到它的共振频率,只要施加足够的干扰,它就会崩溃。”
“就像这样。”
他再次按下开关。
波纹的强度瞬间翻倍。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从凹槽边缘滑脱,整个人开始向下坠落。
但解雨寒的手抓住了我。
她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我死死拽住。
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愤怒。
“别——”
我想说别管我,但那两个字还没出口,我的身体里就发生了某种变化。
红纹停止了挣扎。
它们不再扭动,不再挣扎,不再尖叫。
它们开始燃烧。
不是真正的火焰,是一种从内部涌出的、炽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
愤怒。
那是愤怒。
不是我的愤怒,是它们的愤怒,是这些在我身体里存在了二十六年的、承载着吴家千百年记忆的红纹的愤怒。
它们在告诉我,它们不是什么生物电信号。
它们不是什么可以被频率破解的电子脉冲。
它们是血脉。
是传承。
是守门人世世代代用生命铸就的烙印。
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的仪器击垮?
能量在心脏处汇聚,然后炸开。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转变,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紫金色。
剔透的、流动的、带着某种高贵和威严的紫金色。
那光芒从我的胸口涌出,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剧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力量。
纯粹的、原始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力量。
我感觉到它在膨胀,在生长,在将那些试图入侵的电磁波动全部吞噬、碾碎、转化。
然后,它开始反噬。
紫金色的能量顺着那些波纹的轨迹逆流而上,穿过空气,穿过雾气,穿过白爷手中的脉冲仪,直直地撞进了那块蓝色晶体内部。
“啪。”
一声脆响。
脉冲仪表面的光芒瞬间黯淡,那块蓝色晶体从内部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然后——
“砰!”
整块晶体炸裂成粉末。
碎屑飞溅,蓝色的晶尘在空中飘散,像某种诡异的萤火。
白爷的手被震得发麻,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堆废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这还没完。
陆教授手里的平板电脑突然黑屏。
不是关机,是那种彻底的、不可逆的死机。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紫金色,然后——
“嘭!”
平板电脑从内部爆开。
电池、芯片、屏幕碎片四散飞溅,陆教授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吊篮里,所有雇佣兵身上的电子设备同时失效。
夜视仪、对讲机、冲锋枪上的电子瞄具,全部在那一瞬间变成废铁。
“什、什么——”
一个雇佣兵惊恐地叫出声,但他的声音被某种更响亮的东西盖过了。
金属扭曲的声音。
从吊篮的滑轮处传来。
紫金色的能量顺着轨道蔓延,像一条发狂的蛇,钻进滑轮内部,将精密的齿轮结构一一绞碎。
吊篮开始摇晃,然后倾斜。
“稳住!”白爷厉声喝道,但他自己也站不稳了,身体踉跄着撞向吊篮边缘。
就是这个时候,我动了。
脚下用力,紫金色的能量从脚底涌出,灌入圆盘深处。
那些仍在颤动的青铜结构瞬间安静下来,倾斜的圆盘缓缓回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扶稳。
我站起身。
子弹。
雇佣兵的冲锋枪虽然失去了电子瞄具,但机械结构还在。
他们在慌乱中扣动扳机,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但我看得见。
每一颗子弹都带着微弱的热轨迹,在我的视野中画出一条条橙红色的细线。
它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变慢,是我的感知在加速。
我侧身,第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缕焦黑的布料。
我低头,第二颗子弹从头顶掠过,将几根头发削断。
我向前踏出一步,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子弹同时抵达,我在它们的轨迹缝隙中穿过,像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
然后我到了白爷面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团紫金色的光芒。
我举起拳头。
红纹在拳面上燃烧,紫金色的光芒将整只手包裹,像戴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属手套。
然后,我轰下去。
拳头砸在那堆脉冲仪的残骸上,力道穿透金属外壳,穿透内部的电路板,穿透每一个精密的元器件,将它们全部碾成粉末。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最近的三名雇佣兵首当其冲,他们的身体被气浪掀飞,撞在吊篮的栏杆上,发出骨骼断裂的闷响,然后像破布一样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残存的电能被我的神识捕捉,顺着空气中的电磁残余牵引,击中他们的神经中枢。
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昏迷很久。
白爷被巨大的反冲力掀飞。
他的身体撞在圆盘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像条死狗一样滚了半圈,卡在凸起的纹路缝隙里。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嘴角却还在笑。
那笑容已经扭曲了,不再是得意,不再是胸有成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疯狂的东西。
“怎么可能……”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里是吴家的地盘。”
我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然后我抬起脚,踩在他身旁的什么东西上。
一块硬盘。
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巴掌大小,外壳已经摔裂,露出里面银色的盘片。
我用力碾下去。
“咔嚓。”
硬盘碎裂,盘片变形,数据彻底报废。
白爷的眼睛猛地一缩。
“那是……”
“你的备份。”我说,“你的数据,你的计划,你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石龙胎的资料。”
“全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堆碎片,脸上的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落,在圆盘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转头。
陆教授坐在吊篮的残骸里,双手还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但他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扭曲,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痴人说梦……”
他喃喃着,声音含糊不清。
“想用科技奴役古文明……”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圆盘还在下降。
紫金色的能量完全接管了控制权,那些古老的机关在它的驱动下重新运转,齿轮咬合,轴承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白爷突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凄厉、尖锐,像某种垂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你以为赢了?”
他问,声音被下坠的风撕碎。
“你以为到了下面就能找到答案?”
我没有回答。
“下面有人在等你。”
他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圆盘下方那片翻滚的硫磺雾气。
“不止是我。”
“还有其他家族的人。”
“收割者。”
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他们等了很久了。”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是别的东西。
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频率很稳定。
像铜铃。
从下方的雾气深处传来,一道,两道,三道……
我低头看去。
硫磺雾气在翻滚,黄绿色的浓雾遮蔽了一切视线。
但在那浓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光芒,是某种金属反射的微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随着铜铃声的节奏跳动。
一道,两道,三道……
数十道。
它们在靠近。
速度很快。
雾气被某种东西搅动,形成一个个旋涡,旋涡的中心,隐约可见某种轮廓。
人形的轮廓。
但又不太像人。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得如同机械。
铜铃声越来越响。
越来越近。
“听见了吗?”
白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扭曲的兴奋。
“他们来了。”
我抬起头,紫金色的光芒在眼底燃烧。
雾气深处,那些闪烁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它们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幽灵。
铜铃声汇聚成一片,响彻整座竖井。
解雨寒的手握紧了长刀。
王胖子咬紧牙关,握紧了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
而我,看着下方那片翻涌的雾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感觉到脚下的圆盘仍在继续下降。
即将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