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的手还死死攥着马珩的手腕。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却怎么也压不住他指尖那阵不受控制的颤抖。

身后的铁门“砰”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这间密室里挂满了铜镜，镜面里映出无数个马珩——每一个都像被活生生剥了壳，露出内里最不堪的软弱。他根本不敢看那些影像，只死死盯着正中央那面写着血字的镜子：“你才是第七卷宗”。

“别信这鬼东西。”陈青禾低声说，另一只手迅速抽出符纸，贴在离得最近的一面镜子上。符纸刚一贴上去，就“嘶啦”一声焦黑卷边，镜中的影像扭曲得像水波，可那行血字却像长在了镜子里，怎么也消不掉。

马珩没说话。袖子里那块碎裂的龟甲已经露出了罗盘，指针还在疯狂颤动，直直指着脚下。他这才发现，脚下的地面根本不是水泥，而是某种暗沉的金属，踩上去有微弱的空洞回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还沾着刚才那包泡面的油渍，在金属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淡黄的痕迹。

“这地方不对劲。”陈青禾松开他的手，从腰间抽出短刀，眉头紧锁，“太静了，静得连咱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头顶的红光骤然亮起。没有刺耳的警报声，但整间密室的铜镜却同时泛起了一层血色的涟漪。镜中无数个马珩的身影开始重叠、融合，最后只剩下一个——那是他第一次接下灵异委托时的场景：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直冒热气的泡面，林婆婆站在他身后，笑得一脸慈祥。

马珩的喉头猛地一紧。那不是幻象，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可此刻被这些冰冷的镜子重现出来，竟透出一股被人扒光了窥视的寒意。

“他们在读你的记忆。”陈青禾迅速挡在他身前，厉声道，“快走！别让情绪被牵着走！”

两人朝着密室深处疾行。地面的金属板缝隙间直往外渗寒气，每踏出一步，脚底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马珩左臂袖管下的残魂躁动不安，03742号的意念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脑海：“……墙……壁画……杀局……”

前方通道拐角处，果然出现了一排壁画。画风很古拙，画着修士们列队进山，衣袂飘飞，神情肃穆。可凑近了一看，画里的人眼眶全是空洞的，手里的法器断成两截，脚下的山路，全是用森森白骨铺成的。

“这是……镇压图？”陈青禾皱起眉头，“玄调局的档案里提过，古代修士叛乱，被集体封印在了都市地脉节点。难道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马珩没答话。他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痛，三枚古钱自行浮出，悬停在壁画前。铜钱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显出了隐藏的符文——那是跟地缚灵工牌上一模一样的徽记：风水师协会的龙纹。只不过，这龙首被硬生生斩断了，尾巴上还死死缠绕着黑气。

“协会早就被渗透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止赵总监一个，整个组织可能都是个幌子。”

陈青禾的脸色微变：“那我们现在的行动，是不是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话音未落，壁画中一名修士的头颅突然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住了马珩。下一瞬，整幅画泛起刺目的血光，地面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红外线矩阵垂落下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退！”陈青禾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红外线扫过马珩的胸口，警报无声启动，红光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

马珩咬紧牙关，猛地扯开衬衫。龟甲虽然碎了，但残留的血纹还在跟古钱共鸣。他抓起一枚古钱，以边缘为刃，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下去。鲜血涌出，滴落在第二枚古钱上。第三枚古钱自动飞旋起来，引着血线，在他掌心刺出了一道临时的符箓——节令符，取“节制通行”的意思，用来伪造权限印记。

剧痛钻心，命轨的反噬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了骨髓。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血珠溅在金属地面上，竟被迅速吸收，地面的符文微微亮起了一丝光。

“马珩！”陈青禾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撤！现在还能走！”

“不能走。”他抬起头，眼神却异常清明，“阿婆用命换来的路，我得走完。”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死死按在壁画边缘。节令符与墙面的符文短暂共鸣，红外矩阵终于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两人贴着墙壁疾行，脚步轻得像猫。可每踏出一步，壁画里的修士便多一分活气，眼窝深处泛起幽幽的光。

走到第三幅画前，马珩忽然停住了脚步。画中那个修士的背影太熟悉了——是老道无名。他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抛着铜钱，脚下踩着一具无名尸骸。而尸骸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跟03742号一模一样的工牌。

“他在布局。”马珩低声喃喃，“从一开始，他就在用死人铺路。”

陈青禾迅速从背包里掏出工具包：“我切断监控线路，你稳住符阵！”

她撬开墙角的检修盖，手指翻飞着接线。片刻后，头顶的红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监控暂时失效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像银行金库的门一样死死封着。门前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卦象，需要特定的命格才能触发。马珩刚要上前，门面忽然浮现出赵总监的虚影——他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嘴角挂着非人的冷笑。

“马珩。”虚影开口，声音里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你签不签约？”

马珩根本不搭理他，只将最后一枚古钱死死按进掌心的伤口里。血卦重组，坎兑相交，节令之力被强行催动。他迈步踏上卦象中心，命轨的反噬加剧，脊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疯了！”陈青禾想伸手拉他，却被一道无形的力场狠狠弹开。

马珩踉跄了一步，勉强站定。他盯着赵总监的虚影，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是来签约的。我是来讨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的血符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与合金门上的封印符文激烈碰撞。门缝里渗出浓重的黑气，裹挟着无数员工的哀嚎声。但那金光丝毫不退，反而越来越盛，硬生生将黑气逼回了门内。

赵总监的虚影剧烈扭曲起来，手里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根本不是合同，而是一张张人脸。全是那些失踪员工的面孔，眼神空洞，嘴唇开合着，整齐划一地低语：“守密……签约……永世不得超生……”

马珩咳出了第二口血，血里还混着细碎的龟甲残片。他忽然想起了林婆婆最后说的那句话：“赶路的人，不能回头。”

他抬起手，将那只带血的掌心重重拍在了门上。

金光炸裂。

合金门轰然开启了一道缝隙，刺骨的寒气喷涌而出。门内根本不是什么档案室，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的墙壁里嵌满了修士的遗骸，骸骨手里都握着罗盘或铜钱，空洞的眼窝里，插着风水师协会的工牌。

陈青禾冲上来扶住他：“你还好吗？”

马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最近一具骸骨的胸前——工牌编号XDJ-00001，职位：玄调局创始监察使。

“零号档案不在楼上。”他大口喘息着，声音虚弱却笃定，“在这里。他们把真相，埋在了尸体下面。”

两人踏入阶梯。身后的合金门缓缓闭合，赵总监的虚影彻底消散。但在门缝关闭的最后一瞬，马珩看见虚影手里那个文件夹的背面，印着跟壁画角落一模一样的徽记——龙首被斩，黑气缠绕。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本青铜册子，封面上刻着“第七卷宗”四个字。可当马珩走近时，册子竟自动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命轨可篡，人心难欺。你既入此门，便是新卷宗。”

他刚伸出手想要触碰，石室四壁的符文忽然亮起。壁画里的修士虚影纷纷浮现，齐齐跪拜。老道无名的幻影立于穹顶，手里抛着铜钱，声音悠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徒儿，路才刚开始。”

马珩收回手，转头看向陈青禾：“我们被算计了。但也被选中了。”

陈青禾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刀柄上的符纸还没燃尽。她扯了扯嘴角：“那就走下去。反正已经没退路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按向了那本青铜册子。指尖触到封面的刹那，整座石室剧烈震动起来，地底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远处的城市地脉节点接连亮起，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