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暗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天工城东南角的浓稠夜色。
没有火把,没有口令,只有衣袂破风与靴底踏过碎瓦的微不可察的声响,编织成一张无声的死亡之网,罩向那座早已废弃、连野狗都懒得光顾的旧砖窑。
窑洞口,残留着半扇腐朽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垂死者的喘息。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混合着某种焦臭与陈年尘土的气味,从窑内弥漫出来,甚至压过了晚风带来的河水清气。
赵无咎比了个手势,两名暗部死士如壁虎般贴地滑入。
片刻后,里面传来两声短促的夜鸮啼叫——安全,但情况有异。
萧璟迈步而入。
窑内并非完全黑暗,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微光,从窑洞深处的凹陷地传来,将残破的窑壁、散落的砖坯映照得如同地狱图卷。
那是一个挖开的土坑,约三丈方圆,坑底铺满了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液体——血。
新鲜的,陈旧的,混杂着油脂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形成一汪缓慢冒着气泡的“血池”。
池边,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死状极惨:皮肉干瘪紧贴骨骼,眼窝深陷,仿佛全身精华都在瞬间被抽干,面容扭曲定格在极致的痛苦与狂热交织的瞬间。
他们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隐约能看出是流民打扮,但眼神里那抹未散尽的癫狂,暴露了身份。
“自焚通神……他们成功了。”苏璃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手中微型灵能拆解仪的探头正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扫描着血池。
了尘蹲在池边,不顾污秽,用银针挑起一点池底沉淀物,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借着微光细看,脸色凝重:“血液精华混合了至少七种剧毒矿物与三味激发潜力的邪药,还有……北荒巫祭特有的‘引魂苔’粉末。他们是以自身血肉魂魄为柴薪,点燃了这座预设的祭坛。”
萧璟的目光,落在了血池中央。
那里,隐约可见池底有白骨拼凑的痕迹,并非随意散落,而是构成了一副极其复杂、带着明显蛮荒风格的扭曲符文阵列。
此刻,阵法早已停止运转,光芒黯淡,只有最中央几根特别粗大的兽骨(或许是人骨?
)上,还残留着微弱的、不断明灭的暗红光点,如同风中之烛。
然而,真正让萧璟瞳孔微缩的,是那光点明灭间,偶尔溢出的一缕气息。
那绝非沧溟河神那种阴冷潮湿的水性神性,也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任何虚空能量或灵能。
它沉重、古老、带着一种仿佛要压塌大地的“质量感”,仅仅是泄露一丝,就让窑洞内的空气变得凝滞,光线都仿佛弯曲了几分。
萧璟缓步上前,在血池边站定。
他伸出右手,并未接触池水,而是隔空虚按。
心核处,“众生神庭”微微震动,那温润坚韧的金色神韵自行流转,一部分涌向右手掌心,试图解析这陌生的气息;另一部分则自发地在心核周围形成防护,因为那股沉重气息竟带来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残余能量,而是某种沉睡巨物的呼吸。
更让萧璟心惊的是,心核在感受到这股沉重如山的气息后,除了警惕与解析的“工作”外,深处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渴求?
如同饥饿的胃袋感受到远方食物的香气。
这渴求并非来自“众生神庭”的意志,更像是轮回本源深处,某种对“同源”或“更高层次”力量的本能反应。
他眼神一凛,将这丝异样的渴求强行压下。
“阵法核心还未完全崩解。”苏璃已经操作仪器,小心翼翼地将几根细如发丝的灵能探针刺入血池底部那几根发光的兽骨连接处,“能量回路残留度……17.3%……正在衰减。需要立刻进行稳定和逆向解析。”
“了尘,配合她。”萧璟沉声道,自己则后退半步,手按刀柄,心神锁定了整个窑洞,尤其是阴影角落。
狂信徒既已“献祭”,难保没有后手。
了尘立刻上前,与苏璃配合。
一个以仪器构建临时能量稳定场,抑制阵法残余波动的无序散发;另一个则如同最精细的外科医生,用特制的灵能镊子和导线,将几处即将断裂的能量节点重新桥接、归拢。
几分钟后,苏璃轻呼一声:“抓到了!一段相对完整的能量编码序列,正在对应星图……”
仪器屏幕上,复杂的波形飞速滚动,最终被转化、拟合,呈现出一幅简略却方位明确的立体星图坐标。
坐标点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指向大陆西部。
“《禹贡山川志·西山经》残卷第三十六页,附录‘绝地篇’……”了尘几乎是凭借本能,从记忆中调出了知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坐标吻合度92.7%……指向‘葬神山脉’!那是传说中上古诸神黄昏之战最终陨落之地,万物绝灭的‘生命禁区’!据残卷零星记载,其区域磁场之紊乱暴烈,是幽灵谷的百倍不止,灵能湮灭,法则扭曲,生灵难近!”
葬神山脉。神战终点。生命禁区。
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窑洞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就在苏璃准备将坐标数据彻底录入随身玉简时——
“噗!”
血池边缘,一具蜷缩尸体旁,那柄属于他的、未被完全烧毁的惨白骨幡,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碎骨飞溅,却未伤人,反而在半空中勾连成一道朦胧扭曲的虚影。
那是一个佝偻干瘦的老人形象,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穿着破烂的祭司袍服,正是“神盟”残党中精通古老巫术的骨幡老人!
他并非真身降临,而是一段预设在法器中的神念残影,被阵法最后的能量触发。
虚影发出夜枭刮擦骨头般的刺耳笑声,回荡在狭窄的窑洞里:“嘻嘻……晚了,全都晚了……萧璟,你以为毁掉一个沧溟,斩断几根触须,就能撼动‘母巢’?岳镇大神的‘神骸’早已在山脉深处苏醒……祂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吞噬着生者的血肉与灵魂,重塑伟岸的神躯……嘻嘻嘻……你们靠近的每一步,都会成为献给神骸最甜美的血食……葬神山脉……就是你们这群妄图逆天者的……最终坟场!哈哈哈!”
笑声猖狂而怨毒,充满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萧璟面无表情,在那虚影笑声达到顶峰时,左手随意挥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劲气破空而出,并非斩击,而是如同重锤般砸在虚影中心。
“啵”的一声轻响,骨幡老人的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扭曲、消散。
最后一缕阴影湮灭前,那黑洞般的眼窝似乎“看”了萧璟一眼。
然而,就在虚影彻底消失的刹那,萧璟挥出的左手手背上,溅到了几滴之前骨幡炸裂时飞散的、细微至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骨粉。
那骨粉沾染皮肤的瞬间,并未带来痛感,反而传来一阵……奇异的冰凉与僵硬。
萧璟低头看去。
只见左手手背皮肤,以沾染点为中心,迅速泛起一片灰白色的、失去光泽的斑点,并且如同活物般,沿着皮下的血管纹理,微微向着手腕方向蔓延。
皮肤触感变得粗糙、坚硬,缺乏弹性,仿佛正在失去血肉之躯的柔软,向着石头转化。
“殿下!”苏璃惊呼。
萧璟抬起左手,五指活动自如,但覆盖着灰斑的皮肤区域,感觉异常迟钝,仿佛隔了一层石壳。
更令人心惊的是,心核处那股对沉重神性气息的“渴求”感,在灰斑出现的瞬间,猛地加剧!
不再是细微的苗头,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心神!
那股渴求甚至带上了本能般的催促与焦急,似乎想要将这侵入体内的、带着同源沉重感的力量立刻吞噬、吸收。
“石质化……神性侵蚀。”萧璟瞬间明悟。
骨幡老人的虚影,不过是载体,真正“有毒”的,是骨幡材质本身残留的那一丝与葬神山脉“神骸”相关的古老神性!
这神性充满毁灭性的“重”之规则,与沧溟的“水”性截然不同,更具侵蚀性与固化性。
而他体内,基于九世轮回积累,尤其是对“本源”的深层感应,竟对这种高等级神性规则产生了本能的趋近与吞噬欲望,这欲望与身体的排异反应形成撕扯,差点让他着了道。
不能让它蔓延!
萧璟眼神一厉,心神沉入体内,调动“众生神庭”之力,更催动了浩荡的王朝气运(尽管微弱,却代表着他此刻掌控的“秩序”象征),如同金色的潮水,涌向左臂。
淡金色的光芒自他左臂皮肤下透出,形成一道道玄奥的封印纹路,将那灰败的石质化斑点死死禁锢在手背方寸之地,阻止其向躯干和识海扩散。
压制完成,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是权宜之计。
那股石质化的力量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封印下缓慢蠕动,并且持续散发着诱使心核渴求的波动。
长此以往,封印或许会被内部的渴求本能或外部的侵蚀力量消磨。
“必须去源头。”萧璟解除战斗状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葬神山脉。神骸残躯。”
他看向苏璃和了尘:“立刻组建探索小队,成员以天工院精锐为主,暗部‘甲字队’随行护卫。携带最高规格的探测、防御、解析装备。目标,葬神山脉外围。三日后,出发。”
“殿下,您的手臂……”苏璃担忧道。
“无妨,能压住。”萧璟摆手,目光扫过狼藉的血池与尸体,“清理现场,所有残留物,尤其是带有那股‘沉重’气息的,全部封存带回天工院最高等级隔离实验室。”
当夜,天工城外围,几处隐秘的节点,萧璟亲自带人加装了数台外形如同金属莲花苞的“气运反馈装置”。
这些装置连接着地脉与天工城灵网,能在一定程度上监测并“反馈”恶意的气运侵袭与能量探测,算是他在外期间,留给家里的几只“电子看门狗”。
做完这一切,已是黎明时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西方天际线,依旧沉凝在深邃的黑暗中。
城楼上,值夜的铁壁将军快步走来,这位以沉稳刚毅著称的老将,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
他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殿下,这是刚刚通过暗线渠道,从临近葬神山脉边缘的几个聚落紧急传回的消息,汇总在此。”
萧璟接过,撕开火漆。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急促,显然是匆忙记录。
信中并未提及神盟或异常能量,而是描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现象:最近两个月,大量在灾荒中被迫向西迁徙、试图寻找新生存地的流民,在接近葬神山脉外围数百里范围后,便大规模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地一些胆大的猎户或佣兵曾试图探查,只在某些山谷或干涸的河床附近,发现了成片凌乱的营地痕迹,以及……巨大的、深陷泥土的足印。
“状似人类足迹,但巨大无比,深入冻土数尺,间距均匀,朝着山脉方向延伸。目击者称,曾于风雪夜里,听到山脉方向传来沉闷如雷、规律如鼓的……‘咚……咚……’声,疑似心跳。”信中最后写道,“已不敢深入查探,特上报。”
萧璟将密信缓缓捏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
心跳。
神骸苏醒。
巨大的足迹。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那依旧被夜色笼罩的遥远天际,眼神锐利,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万物凋零的绝地。
“看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晨风吹散,“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具尸体。”
他转身,玄袍扬起冷硬的弧度,对肃立在侧的赵无咎与已整装待发的苏璃、了尘等人说道:
“出发。”
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下城楼,汇入通往西方的、依旧晦暗不明的晨曦之中。
而遥远的西方,葬神山脉的方向,天际线处,似乎隐隐透出一抹病态的、不祥的暗紫色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下缓慢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