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市,沈家老宅。
祈福会的香烛气息在空气中袅袅升腾,与会嘉宾们身着素色衣裳,表面上是来为医疗塔事件中受伤的族人祈福,实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精心打磨的面具。
陆临渊跟在沈静仪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场面,像极了动物世界里那些假装喝水的食草动物——看似平静,实则每根神经都绷得死紧,随时准备在危险来临时拔腿就跑。
沈静仪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改良旗袍,料子上绣着暗纹的仙鹤,衬得她整个人端庄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肿,那是这几天强撑着大局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出了女主人的气场。
陆临渊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沈夫人,陆公子到——”
管家的通传声刚落,大厅里的交谈声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双眼睛刷刷刷地朝门口看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老狐狸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有好戏看”。
陆临渊面不改色,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这种被人当猴看的场面,他从小到大见得多了。
“临渊,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就好。”
沈静仪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白。”
陆临渊的回答同样简短。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厅正中央那幅巨大的家主画像上——那是沈家老太爷,年轻时也是个风云人物,可惜如今只剩下框裱起来的画像被人挂在墙上供后人瞻仰。
真·生不逢时的打工人。
他正走神着,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陆振声。
陆氏集团的掌舵人,云海市首富,无数商业杂志封面的常客,此刻正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慈祥微笑,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过来。
“静仪啊,”陆振声的声音浑厚而亲切,像是邻家和蔼的长辈,“这次的事,真是苦了你们沈家。
我来迟了,实在抱歉。“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一个烫金封面的信封。
“这是陆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沈静仪的嘴角抽了抽,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陆先生太客气了。”
陆临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果然是只老狐狸,这戏演得连他都想给颁发一座小金人。
趁着两人寒暄的空档,他悄悄启动了感知能力。
金色细线在视野里缓缓亮起,像是某种神秘的雷达扫描系统,开始对陆振声进行全方位的信息捕捉。
很快,他“看”到了。
从陆振声身上延伸出来的细线并不只有连接沈静仪这一条,在他的身侧,还有三条暗红色的逻辑线正在隐隐颤动。
那三条线的另一端,分别连接着人群里三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人——顾家保守派的三位长老。
暗红色的细线在空气中扭曲蠕动,像是三条吸饱了血的蚂蟥,紧紧缠绕在那三个老人的脖颈上。
债务共生。
这是陆临渊第一次在实际案例中亲眼看到这种黑色关联形态。
那些细线的颜色深得发紫,密度远超正常的人际往来,这说明那三个顾家长老对陆家的依赖程度已经深到了骨髓里——他们不只是欠了钱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家族的经济命脉都被陆家捏在了手里。
换句话说,他们早就是陆振声养的狗了。
有意思。
陆临渊眯起眼睛,顺着那些细线继续深入探查。
金色细线的触角钻入那些暗红色的关联之中,开始解析里面的信息碎片。
很快,几个关键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信托基金。
离岸账户。
担保协议。
还有一个时间节点——二十三年前。
那是……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三年前,正好是沈静仪兄长“意外”身亡的时间。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沈静仪,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姨,您待会儿听我说几个数字。”
沈静仪微微侧目,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恢复镇定:“什么数字?”
陆临渊的嘴唇几乎不动,气息平稳得像是在呼吸:
“HT-7749,ST-3321,QF-8856。”
这三个数字是他在那些信息碎片里捕捉到的股票交易账号,每一个都指向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皮包公司,但它们背后真正的操控者只有一个——
沈静仪的脸色在听到第三个数字的瞬间剧变。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撕开了一道尘封多年的伤疤,露出了里面还在流脓的腐肉。
但她的反应极快。
几乎是眨眼之间,她就重新收拾好了表情,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随即被长辈应有的温和所取代。
“临渊,”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语气里多了一种陆临渊从未听过的东西——杀意,“你看到了多少?”
“比我想象的还要多。”陆临渊的回答同样简短。
两人对视了一瞬,似乎在无声中完成了某种默契的交接。
就在这时,陆振声的寒暄也到了尾声。
“静仪,这张支票你一定要收下,”他将那封信封往前推了推,脸上的慈祥愈发浓郁,“就当是陆家对沈家的一点补偿,毕竟医疗塔的事……说起来也是我们陆家的疏忽。”
这话里的潜台词可就多了。
什么疏忽?
医疗塔明明是姜伯源搞的鬼,陆振声这老狐狸偏偏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是明摆着在暗示沈家——
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陆临渊看着那张支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老套路了。
先用利益收买,再用恩情绑架,这是陆振声玩了三十年的把戏。
可惜,他今天要翻车了。
沈静仪没有去接那张支票。
她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临渊的手。
“陆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钟声,“临渊是陆家的血脉,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但从今天起,他更是沈家未来的战略合作伙伴。“
哗——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湖面上炸起了惊涛骇浪。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无数手机举起又放下,闪光灯闪得跟迪厅似的。
陆临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女人……是真的要把自己绑上沈家这条船了。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沈静仪一眼。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说不清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被磨砺了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她赌上了沈家未来的国运,只为了给陆临渊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步棋,够狠。
陆临渊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而另一边,陆振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那张维持了十几年的慈父面具,此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嘴角在微微抽搐,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手指握着的支票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静仪,你这……”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静仪的笑容温婉得体,“只是临渊这孩子有本事,我们沈家自然要慧眼识珠。
陆先生总不会介意吧?
毕竟……他好歹也是您的亲生儿子。“
最后这句话,杀伤力堪比原子弹。
陆振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僵硬地收回那张支票,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几个陆家的随从人员连忙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去,狼狈得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聚餐的流浪狗。
陆临渊看着陆振声离去的背影,轻轻吹了声口哨。
“沈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佩服,“您这招漂亮。”
沈静仪松开他的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漂亮什么,我不过是在给姜伯源递刀子罢了。”
“刀子递出去,能不能捅到位,还得看拿刀的人。”
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静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吧……小心点。”
“放心,”陆临渊朝她点点头,“我还没活够呢。”
说完,他转身朝侧厅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侧厅的灯光比大厅暗了许多,墙上挂着的几幅水墨画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
顾清晏就站在家主画像的阴影里,一身素白的衣裙,几乎与背后的水墨山水融为一体。
陆临渊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花。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怕你等急了,”陆临渊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毕竟姜伯源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顾清晏转过身。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苍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是两颗被磨洗过的黑曜石。
“这是姜伯源及其党羽近三个月来的资金流向,”她将一个信封递过来,“还有他们与陆家秘密账户的对接记录。”
陆临渊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清晏,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过,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金色细线在视野里疯狂涌动,开始捕捉她身上的信息。
他“看”到了。
顾清晏的脉搏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频率跳动,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说话时大了至少三成。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情绪。
担忧。
她在担心他。
陆临渊挑了挑眉,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这女人,嘴上说得比谁都狠,心里却比谁都软。
“怎么,”他故意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担心我?”
顾清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计划出岔子。”
“是吗?”
陆临渊没有追问,只是将信封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
资金流向、账户明细、时间节点……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份量身定做的罪证清单。
姜伯源以为自己在暗处布下的棋局,在顾清晏的这份文件面前,完全就是透明的。
“明晚的闭门会议,”顾清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姜伯源会提议弹劾振年叔,罪名是‘私通外姓,背叛祖训’。”
“’私通外姓‘?”陆临渊冷笑一声,“他好意思说这话?
他自己背后站的可是国际资本。“
“所以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
顾清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临渊,沈姨给过你一份遗嘱的复印件,对吗?”
陆临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与顾清晏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的坚定。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顾清晏的声音很轻,“那份遗嘱里,是不是有关于我舅舅的死因?”
陆临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页泛黄的纸张。
“自己看。”
顾清晏接过纸张,目光落在上面。
起初,她的表情还算平静。
但随着她的视线一行行往下移动,那张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
“这……”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
“不可能?”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二十三年前,沈家老爷子正值壮年,却’突发心脏病‘去世。
官方说法是意外,但你舅舅的死因报告显示,他的心脏被人摘除移植给了别人。“
“更讽刺的是,接受那颗心脏的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是陆振声。”
顾清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配型实验……二十年……”她喃喃着,像是在念一段完全听不懂的经文,“他为了多活几年,杀了我舅舅……”
“准确地说,是一系列配型实验。”陆临渊的声音没有温度,“你舅舅只是第一个。
陆振声这些年换过三次器官,每一次都是‘意外’身亡的年轻男性。
溯源计划的母带里,记录了所有的手术记录和参与者名单。“
“那份母带……”顾清晏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团火焰,“在哪里?”
“已经不在姜伯源手里了。”
陆临渊伸手,将那些纸张从她手里抽回来,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让姜伯源和陆振声狗咬狗,然后在闭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证据全部公开。”
顾清晏看着他,眼眶泛红,但目光却出奇地坚定。
“好。”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我跟你一起。”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去顾家继承人的身份。”
“你——”
“陆临渊,”顾清晏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到底还有完没完?”
陆临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但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温柔。
“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就明晚见。”
顾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侧厅门口。
然而,就在陆临渊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角落里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容姨。
那个一直在沈静仪身边伺候的老妇人,此刻正躲在一根雕花立柱的阴影里,佝偻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火柴盒。
而她的脚边,散落着几片烧焦的纸屑。
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只是继续朝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些金色细线正在疯狂地跳动着,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容姨在烧什么?
她为什么要烧?
她到底知道多少?
陆临渊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但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顿。
直到他走出侧厅的大门,他才微微侧过头,低声朝身后的阴影里说了一句:
“阿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老大。”
“去灰烬堆里找找,”陆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里飘落的一片羽毛,“看看她烧的是什么。”
黑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临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夕阳西沉,将云海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金红。
明天,就是闭门会议。
后天,就是决战。
而今晚……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漫长。
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当它到来的时候,必将伴随着雷霆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