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火集
他们在火原上走了三天。草越来越深，人烟也渐渐多了起来。第二日傍晚，阿九先看见天边有光，不是霞，是一盏盏真正点起来的灯。灯不高，全挑在草屋顶上，密密麻麻，像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下来，随手撒在人间。沈渊站住了。这地方，像从红原上自己长出来的一个小镇。镇子没有名字。来往的人只叫它“火集”。这是孙瘸子从前说过的，西极道上最后的人烟。
两人一狗朝灯亮处走。镇子入口没有门，只立着根粗木，上头挂满牛骨和马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招呼远客。沈渊牵着阿九进去。街道不宽，却极热闹。卖烤饼的，磨刀剪的，赶着羊群的，背着草药的，全挤在一处。有个汉子在街头赤着上身打铁，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阿九脚边，她“哎呀”一声蹦开。那汉子大笑，递来一小片新打的铁片，说：“拿着，避火。”阿九看沈渊，沈渊点头。阿九便接过来，脆生生道谢。那铁片极薄极亮，像面小镜子。沈渊问：“这镇子上，哪能换东西？”打铁汉子朝西一指：“西头，老白家。吃的用的，都能换。”沈渊道了谢，带着阿九往西走。踏雪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黑毛上沾着草屑，像头从火星里钻出来的小山兽。
西头老白家，是间半地半屋的铺子。门帘子是牛皮缝的，掀开一股子草灰和干肉味。柜台后头坐着个极白净的中年男人，在火原这种红风烈地，白成那样，简直像雪做的。他见沈渊进来，先看狗，再看人，最后看阿九，笑道：“北边来的吧？能走到这，不容易。”沈渊道：“换几块饼，若便宜，再换双鞋。”他把阿九往前轻轻一推。阿九的鞋早磨得不成样子，小脚趾都露了出来。老白一看，朝里喊：“给这丫头拿双小靴子，要红底的，她压得住。”里头有人应了。沈渊问：“用这个换，行吗？”他摸出几粒碎银。老白只取了一粒，道：“够了。剩下的，给这丫头买块糖。”沈渊道：“再给我看看火折子。”老白拿出一只极粗的铜火折。沈渊试了试，能用。他便用最后一点碎银换了。阿九穿上新靴子，在铺子里走了两圈，小脸亮晶晶的。沈渊心里那点紧，便松了些。他问老白：“往西，从这到火原最深处，还要几天？”老白说：“再走十天，能到‘红河’。那是火原的边。过了红河，就是西绝地，没人烟了。”沈渊道：“这火集，是不是经常有北边的人来？”老白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深意：“有。有逃难的，有除魔司的，也有北原卫的探子。北原卫的人，不敢在火原上撒野。这地方，百姓多，火气旺。他们一放冷灯，满原的草都点着了，烧起来他们自己先出不去。”沈渊点头。他牵着阿九，告辞出门。天已经全黑了。火集上的灯比来时更亮。那些不是修士的灯，就是油碗里一截草芯，火苗跳得没章法。可沈渊觉得，这些灯比北原城那些冷灯，更像活的。阿九也这么觉得。她忽然说：“哥，这里的人，都像灯。”沈渊说：“这里的人，会活。”阿九“嗯”了一声，抬头看那些挑在屋角的火光。风吹过，灯直晃，可没一盏灭。沈渊寻了处避风的墙根，和孙瘸子他们分开后，第一次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过夜。他让阿九靠里睡，踏雪卧外。那牛铃还响着，像这火集在夜里轻轻打鼾。沈渊没睡。他半坐着，看这满镇灯火，看红原上的风把草灰吹得满天。他想起北原城，想起白鹿城，想起那些永远冷着脸点灯的人。他们若来这地方走一遭，会不会也脸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喜欢这地方。喜欢这些为一口热汤、一块糖、一双小靴子就笑出热气的人。他们不修道。可他们比修道的，更像在道上。沈渊低头，看阿九。阿九睡得香，小手里还攥着那面小铁片。沈渊轻轻把她的手拢进斗篷里。他忽然想，将来若真有一日，这天地暖了，他就带阿九回这火集来。也开间铺子，卖灯油，也卖糖。谁家孩子来了，给块糖。谁家狗来了，给块饼。这样的日子，才叫日子。沈渊这么一想，心里就热得发软。他靠在墙上，慢慢合上眼。风从西边来，把满镇灯火吹得一起一晃。像这人间，在替他们守夜。灯不灭。人也不散。这一夜，沈渊睡得极浅。可这浅里，有真暖。他梦见自己站在红河边上，阿九已经长高了，正笑着喊他：“哥，你看，河里有灯。”他望去，满河皆红。那红，不是血，是火。是这火原上，每一家铺子、每一双新靴、每一块糖、每一声笑里，点出来的生火。它们不争，不抢。只是流。像这天地，最平凡，也最浩荡的道。沈渊在梦里也笑。他想，若这就是道，那他这条命，终于，走到了。天快亮时，他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他睁眼。街口，那磨刀的男人正往火集外走。他背上，多了一柄极长极长的刀。那刀，在火光里，像一整个冬天被折成了铁。沈渊的手已按在刀上。那男人却只朝这边看了一眼。极淡，极静。像在说：还不是时候。然后，他走进夜色里。沈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胸口的火，却慢慢热了起来。他知道，这火集，这灯，这红原，都只是路。真正的门，快到了。阿九还在睡。沈渊却已全醒。他抬头，看西边。红原尽头，天将亮未亮，像有一道极暗极红的线，正从地底，慢慢渗出来。那是红河。是他们下一站。沈渊起身。他把阿九轻轻摇醒，说：“走了。”阿九揉眼，朝他笑：“哥，火集真好。”沈渊也笑：“等以后，我们开一间。”阿九用力点头。他们牵着狗，踩着最后一地灯火，朝西去。火集落在身后，像这人间，最暖的一小簇灰。而前头，天已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