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磨刀人
那人走得很慢，像在河边散步。河水映着他的影子，那刀在背上，比人还长。沈渊握刀的手没松，但也没抬。阿九躲到他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踏雪没叫。它只是蹲坐下去，尾巴轻轻搭在沈渊靴上，像在说：这人不是来杀人的。
那人走近，站住。他身材极高，肩宽得不像磨刀的，倒像扛山。火原的风吹得他衣摆乱舞，可他那柄长刀纹丝不动。他看了沈渊一眼，又看阿九，最后看踏雪。然后他道：“你们来早了。”沈渊问：“早多少？”那人道：“早三天。三天后，红河会退半丈，才走得过。”沈渊道：“你怎么知道？”那人慢慢把背上长刀解下，往地上一插。刀入土极轻，像插进水面。他说：“我在这磨了二十年刀。这河什么时候退，我比它自己还清楚。”沈渊看着那刀。刀身极黑，黑里透红。他问：“你是火集上那个磨刀人。”那人点头：“也是这河的守渡人。”沈渊道：“渡人？”那人说：“渡有火的人。没火的，到这只能看。过不去。”沈渊沉默。阿九小声说：“我哥有火。”那人看阿九一眼，难得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刀锋反了道光：“你也有。”阿九愣了。那人不再说话，转身朝河岸走。沈渊带着阿九和踏雪跟上。他们沿着红河往上游走，走了半里，见一处极小的土屋。屋外用河泥和红草糊墙，屋前铺着块大青石。那人走到石前，坐下，从怀里摸出块磨石，又从屋后拎出半桶河水。他把那柄黑红长刀重新抽出，蘸了水，在石上慢慢磨起来。那声音极细，像蛇在沙上滑。沈渊站在一旁。他没有问“三天怎么等”。他知道，这人既说三天，便等三天。阿九坐不住，便去看那河水。那河极阔，对岸在雾里，看不真切。河上那些灯，仍浮着，不随水走。阿九说：“这灯不沉。”磨刀人一边磨刀，一边道：“都是过不去的人。”阿九吓了一跳。沈渊问：“过不去，会怎样？”磨刀人道：“变成灯。”他抬头，用刀在河里一挑。一盏小灯被刀尖挑起，在空中翻了半圈，又落回河面。那一瞬，沈渊看清了。灯下，有一张极淡极淡的人脸。像被水泡了多年，五官都平了。阿九躲到沈渊身后。沈渊没动。他只问：“他们自己知道吗？”磨刀人道：“知道。可灯是最后一点命。灭了，就真没了。”沈渊不再问。这红河，和北原城下一样，也吃命。可它吃得不狠。它只是让人过不去。那些人，便成了河上的灯，日夜望着对岸。沈渊忽然觉得，那对岸，或许就是他们该去的地方。不是死地，是生地。他问：“对岸有什么？”磨刀人的刀停了一下，说：“有地。没有北原的地。”沈渊心头一热。他看向阿九。阿九也正看他。那丫头眼里，有火，也有怕。沈渊说：“三天。”阿九点头，像下定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三天。我们等。”沈渊便和磨刀人做了三天邻居。白日，他在河边练刀。夜里，他坐在土屋外，看对岸。磨刀人很少说话，只磨刀。那磨刀声，日夜不歇。沈渊有时听得入神，竟觉着那不是磨刀，是这红河自己在磨。第三天傍晚，磨刀人忽然起身，朝河里一指。沈渊看去。那河，真的退了。水面低下去半丈。河面上，那些灯也跟着沉了沉，像无数只半闭的眼。河床露出来一段，黑红黑红的，像这大地的血管。磨刀人从屋里取出一根极长极细的竹竿，往河里一撑。竿子没入水中，不见底。他道：“明天天亮，我渡你们。”沈渊点头。他回身看阿九。阿九正抱膝坐在青石旁，望着那河。她忽然说：“哥，你在看灯。灯也在看你。”沈渊坐下，和她并排。他忽然极轻地说：“你怕吗？”阿九说：“怕。可你说了，怕也得走。”沈渊说：“是。”阿九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那我们就走。哥，你说过，不怕的人，才有路。”沈渊不再说话。他看那河。那千盏灯，竟似比前两日暗了些。像在给他们让路。而河对岸，那片黑沉沉的西绝地，却像被什么慢慢点亮了。极淡。极远。像这天地，正替他们，点起一盏新的灯。沈渊闭上眼。三天过了。明天，他们渡河。不是逃命。不是被追。是自己选的。带着火，带着阿九，带着踏雪，往那没有北原的地方去。沈渊忽然觉得，这河，也不是那么宽了。因为有人。有会渡他们的人。有彼岸。有将来。他睁眼。磨刀人还在磨刀。那磨刀声，一声一声，像极稳的心跳。沈渊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这夜，无梦。天将亮时，他被磨刀人的声音叫醒：“起了。渡河。”沈渊起身。阿九已经站在屋外，怀里抱着踏雪。那大黑狗极安静，像知道今天不同。磨刀人站在河边，竹竿插在岸上。那柄黑红长刀，被他背在身后。他朝沈渊伸手：“上来。”沈渊牵着阿九，跟上去。三人一狗，走上了那条被红河让出来的路。沈渊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次是真在渡。从死往生渡。从冷往热渡。从北原，往没有北原的地方渡。河风极热，像从对岸吹来的。沈渊深吸一口气。他胸口的火，和那河底的火，终于，连成一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