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回春谷
回春谷不是他们想的那种谷。
没有高崖,没有深涧。它藏在一片极缓的坡地后面,四野是青黑色的细草,开着一簇簇极小的白花。那花不香,却极多。风一吹,像满地的星子从草里翻出来。沈渊从北边来,从红原和雪原来,竟有些不敢认。这地方太软了。软得像这天地终于肯好好喘一口气。
阿九已经从他背上下来。她蹲在路边,伸手去碰那些小白花。指尖刚触到,那花竟微微一合。阿九“啊”地缩回手,又笑:“它还会怕痒!”沈渊也蹲下看。那花极薄,似雪非雪。这样的东西,北原活不了,白马崖也活不了。只有这种没有北原的地方,才生得出来。沈渊想,他们这次,是真离北原远了。
越往前走,人烟越近。先是看见几垄极整齐的田,田里种的不知是什么,叶片宽大,绿得发黑。再是几户人家,青瓦土墙,门前都有小院。有女人在井边打水,有老人在门口编筐,有半大小子在道上追一只短腿狗。那狗见了踏雪,先是一愣,随即夹着尾巴跑得没影。踏雪极神气地甩了甩头。阿九笑得直不起腰。沈渊也不由弯了嘴角。
有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出来的是一位极瘦极高的大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木簪子别着,眼睛极清。她见沈渊这一人一狗一丫头,先是怔了怔,随后竟像早知道他们要来似的,朝院里喊:“来客了,把灶上的火拨大。”沈渊上前见礼。大娘摆摆手:“进来说。过了红河,能走到这的,都是该进门的。”沈渊问:“大娘怎知我们过了红河?”大娘道:“这地方,除了河那边,还能从哪来?”她看了看阿九,又看看踏雪,笑了:“小的这小,俊。狗也俊。就是这少年人,冷着脸,像个从火里捞出来的刀鞘子。”阿九“扑哧”一声笑出来。沈渊也不好再端着脸,跟着进了院。
那院子很素。东边一株枣树,叶子落光了,枝上挂着几颗风干的红枣。西边一畦菜,绿的绿,白的白。正房里飘出煮饭香。那香极厚,不是北边的粟米,是真正的大米香。沈渊有些恍惚。他已有多少年没闻过这味儿了?阿九的小鼻子也一抽一抽的,却忍着不说话。大娘端出三张木凳,让他们在院里坐。又端出一个粗陶锅,里面是白米饭,上头卧着几片酱瓜。她给阿九盛了一小碗,又给沈渊一大碗。沈渊道了谢,先给踏雪拨了一小口饭。那狗闻了闻,才慢慢吃。大娘笑着往踏雪背上一摸:“这狗了不得。北原狼的种。它比人还知道好歹。”沈渊问:“大娘怎么称北原的狼?”大娘说:“早年间,这谷里也见过从北原逃来的黑狗。可没这头壮。你瞧它的爪子,雪白。这是灯里退过色的。”沈渊心里一动。这大娘,知道的不少。
饭后,大娘给他们腾了间东屋。屋极干净,铺盖都是新的。沈渊让阿九先睡。阿九沾了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沈渊坐在门槛上,看这谷里。天已经暗下来。一户户人家都点了灯。那灯不亮,黄黄的一小盏,照着窗纸像旧玉。这谷里,没有火道,没有哨洞,可就是让人觉得安。沈渊忽然想起孙瘸子。若他在,定会骂这地方太静。可沈渊喜欢这静。这静不是冷清,是踏实。是过了河,回到人该在处的那种踏实。他抬头。天上有星,极细极远。院里的枣树在风里轻响。沈渊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他终于不用再去想,今晚要在哪里生火,会不会有灰衣卫摸上来。他只要守着这扇门,听阿九和踏雪的呼吸。就很好。只是他心里还压着事。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北原的势力到不了这,可黑斗篷也不会轻易罢手。他的火,会一直长。长到有一天,他得回去。回北原去。可那是以后。今夜,他只想坐在这门槛上,做一回最寻常的人。沈渊想,这或许就叫活。不是惊天动地,是有人给你一碗白饭,一床新被,一院晚风,和一个小丫头安安稳稳的呼吸。他闭上眼。回春谷的夜,慢慢漫过来。很软,很暖。像这天地,终于对他,也轻了一些。他睡了。坐着,就睡着了。这夜,他又做了个梦。梦里,他牵着一只小手,走在一条极长极暖的田埂上。阿九在一旁笑。他们要去的地方,灯火如豆,炊烟如发。有人在喊他们吃饭。沈渊在梦里回头,看见沈天放和娘并排站在门口。他们朝他挥手。那手势,和当年雪夜里,沈天放离开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不是在风雪里。是在春天。沈渊没醒。他只是笑。这一觉,真长。长得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这谷里,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