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春谷事
沈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是满谷的鸡，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谁的嗓子更破。沈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门槛上，身上多了条薄被。天已经蒙蒙亮，东边泛着极淡极淡的橘。院里的枣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几只灰雀在枝头跳。阿九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正蹲在井边，看大娘打水。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口卷得老高，露出两截小胳膊。阳光还没全出来，她整个人却像已经亮了。
沈渊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踏雪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极长的懒腰，又回头看他，尾巴一甩，像在说：你可算醒了。沈渊笑了一下。他这一觉，睡得比在白马崖石屋里还沉。这谷里的夜，像口软绵绵的井，人往里一掉，便到天亮了。
大娘见他醒了，从灶间端出热腾腾的红薯粥。阿九也凑过来，端着自己的小木碗，吃得嘴边一圈米汤。沈渊看着那圈米汤，觉得比什么符纹都好看。他端起碗，慢慢吃。粥不稠不稀，带着柴火味。沈渊吃了几口，问：“大娘，这谷里有多少户人家？”大娘道：“三十来户。散在坡上坡下。再往南，还有几户养蜂的。这里是回春谷外头，真正的回春谷，还得往里走半日。那是旧山口，有座老祠堂。”沈渊又问：“这地方，就没有北原的人来过？”大娘道：“早年间来过，连红河都没过去。后来也试过从南边绕，可南边是绝壁。这谷，是三面合围，一面临河，天生就与世外头不同。我们这些人，也是从前西边逃来的。来了，就不想走了。”她说着，给踏雪也盛了点粥。踏雪极给面子，几口舔得干干净净。沈渊把碗放下，问：“谷里可有会武的人？”大娘看他一眼，笑了：“会武没有。会活的人，满谷都是。”沈渊没接。他总想学点新的。过了河，火是稳了，可刀不能停。他昨晚半梦半醒，还梦见那磨刀人背着长刀走在水上。那一步是一步的稳，比什么轻功都难。他知道，自己现在缺的不是招式，是“定”。大娘忽然道：“你若手闲，去后山看看。谷里有规矩，不动刀兵。你手上的刀，若出了鞘，不能在谷里见血。”沈渊点头。他在院里帮大娘修了半扇松了的窗，又给井边换了条新绳。阿九跟着他，递板子，扶钉子，像只小尾巴。到了晌午，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沈渊让阿九去洗把脸，阿九不肯，说：“我多干点，大娘就能少干点。”沈渊看她。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大娘在灶间听见了，走出来，极慈爱地揉阿九的头，说：“这闺女，将来谁娶了，都是福气。”阿九脸腾地红了，扎到沈渊身后，不再出来。沈渊只当没听见，耳根却也有些发热。
午后，沈渊独自去了趟后山。山不高，草极青。他寻了块背阴的平地，把沈天放那柄长刀抽出来，在风里慢慢走刀。这谷里极静，刀声显得格外清。沈渊练的不是杀刀，是“递刀”。他记着守灯人的话。这火能走，能递，能安。刀也该一样。他试着把火从刀柄渡到刀尖，再收回来。像人喘气。刀身不颤，火却像在水底流。他练了近一个时辰，通体发暖，却不出汗。他坐在坡上，远望谷里。那些青瓦土墙，那些新翻的田垄，那些升起来的炊烟，像一幅极淡的画。沈渊忽然想，他能在这里住下去吗？也许能。可他心里有数。这谷再暖，也暖不了北原。他若停步，那冷会一天一天追上来。他得有朝一日，回北原。可眼下，能多住一天，便多活一天。沈渊收了刀，慢慢往回走。他走过一户户人家，有孩子追着只芦花鸡，从他身边蹿过。有大爷在门口剥豆，问他吃了没有。沈渊点头。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能过下去。不是他的日子，是“人”的日子。这种日子，不必用刀。可要保住这种日子，有时候，还是得用刀。沈渊回到院里，阿九正和大娘学做酱瓜。她的小手沾满酱料，笑得咯咯的。沈渊在门槛上一坐，看她们。这样的午后，这样的风，这样的笑。都像梦。他忽然有点怕。怕这真是梦。怕一睁眼，又是北原的雪。可阿九的笑声太真了。真得他不敢不信。沈渊轻轻吐了口气。他想，若这是梦，就让他多做一会儿。这世上，能有这样一会儿，便很好了。天又黑了。这谷里的夜，极静。沈渊仍坐在门槛上，可这次，他怀里抱着刀。那刀极静。他也极静。阿九在屋里睡得很沉。沈渊抬头看星。星极远，极淡。可有一颗，特别亮。沈渊看着它，它也看着沈渊。像在对他说：你在谷里，也别忘了，你是从雪里来的人。沈渊没忘。他握了握刀。他要把这谷里的暖，变成火，藏进骨头。将来，带回雪里。他这样想着，慢慢闭上眼。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只是坐在那，听着这谷里的风，听阿九的呼吸，听自己的心跳。像在把这一切，都一点一点，记进命里。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他要在回春谷住上些日子。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学。学这里的人怎么活。学这没有北原的地方，为什么冷不过来。他要知道，这“活道”最深的根，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渊起身。天边，极淡极淡地，红了。他走进晨光里，像走进一个极长极暖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