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旧祠堂
沈渊是第三天才去的祠堂。
不是不想去，是大娘总说，那地方不急。一个外乡人，若还没把日子过明白，进去了也白去。沈渊便等了。他学着劈柴、挑水、修屋顶，跟着谷里人赶了两次小集。阿九倒是比他还忙，满谷跑，和一帮半大孩子混成一片，不是这家摘菜，就是那家喂鸡。她的笑变得极多，像这谷里最野的一朵花。沈渊有时远远看着，会想，若这谷子能一直这样，他倒真愿意做个农夫。可夜里一闭眼，还是北原的雪。他知道，自己还没真正被这谷收下。因为他心里还揣着刀。
第三日清早，沈渊独自去了后山坳。旧祠堂就立在两坡之间，青砖灰瓦，比谷中屋舍都高大些。门虚掩着，门板被风雨洗得发白，却不见朽。沈渊在门前站了站，整了整衣，才推门进去。里面极静，连风都轻了。当中一个石台，台上一排木主，牌位上的字大多模糊。只最中间那一块，还能看出一个“火”字。沈渊走近，见那牌位前没有香，只放着一碗清水。那水极清，像刚换过。沈渊又看两侧。墙上挂着一排旧物，有镰刀、蓑衣、陶罐，还有半副打铁用的皮护手。他一样样看过去，忽然在一卷发黑的画前停住。那画上画着一个女子，穿红衣，赤足，站在一片火原上。她不是那种庙里的神女。她腰上别着镰刀，腕上缠着草绳，正回头笑。沈渊只觉胸口一热。那笑，太像阿九了。他退开一步。木主后头，有个极暗的角落。沈渊犹豫片刻，还是绕了过去。那角落里有个人。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盘坐在地，像枯了半截的树。他见沈渊来了，也不惊讶，只掀了掀眼皮：“你来了。”沈渊点头。老头道：“这些年，没一个后生肯到这角里来。都只在前头看一眼，说声‘太旧’，便走了。”沈渊道：“这里供的是谁？”老头道：“不是神。是这谷里的第一代人。”沈渊又看那牌位。老头道：“他们不是修士，不是侠客。是逃荒的。西边起了大旱，他们拖家带口，往东走。走到红河，过不去了。有人说要跳，有人要回。最后，一个妇人说，河过不去，就不过了。这地方有水，有土，能活。于是他们就在这儿挖了第一口井，起了第一间屋。这谷，是他们用半条命换的。”沈渊半晌无言。这些人，和北原那些修灯道的，完全两样。他们不追天，不追地。他们只追日子。可偏是这样的人，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活了下来。老头又道：“谷里有规矩，刀不出鞘。不是不打，是知道，真正的道，不在杀里。在把日子过下去里。你信不信？”沈渊说：“我信。”老头点头：“信，就说明你还有救。”沈渊没说话。他在这祠堂里站了很久。出来时，天已正午。阳光照着谷里，极明，极暖。沈渊看那些田，那些井，那些来回走的人。他忽然明白，这谷里最厉害的东西，不是谁的道行，是“日子”本身。那东西像水，像火，像地，从来不说自己有道，可它把所有人都拢住了。沈渊回到院里时，阿九正抱着个极大的南瓜，从外头跑回来。那南瓜比她还大，她跑得歪歪斜斜。沈渊忙接住。阿九仰起脸，额上全是汗，笑得像刚偷到蜜：“大娘说，今晚蒸南瓜。我来削皮！”沈渊说：“你连刀都拿不稳。”阿九道：“那我学。”沈渊便真搬了两只小凳，坐在院里，教她怎么用刀。不是他的刀。是一柄极小的瓜刀。沈渊教她怎么握，怎么转，怎么不伤手。阿九学得极认真。南瓜皮落了一地，像一瓣瓣落下来的金。沈渊看她，心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能有个人，和他一起削南瓜。等以后，或许还有孩子。有满院的鸡。有一盏不灭的灯。他这念头，像瓜香，慢慢在院里散开来。阿九忽然抬头，说：“哥，你在笑。”沈渊说：“没有。”阿九说：“有。你眼睛在笑。”沈渊没再辩。他低头，把一块削得最干净的南瓜，递到阿九手里。阿九接过来，啃了一小口。沈渊说：“生的。”阿九皱眉：“有点。”沈渊说：“那还吃。”阿九说：“你削的甜。”沈渊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阿九也笑。院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也笑了。这谷，这日子，这南瓜，这笑声。都是真的。沈渊想，若这都不算道，那还有什么算道。他心里那团火，安安静静地，又旺了一分。这回不是杀火，不是生火。是家里的火。是灶上慢慢烧着，不惊不慌，却能把整个冬夜都暖透的火。沈渊知道，他的道，终于开始往根里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