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天气预报说，周四下午会有一场暴雨。
陆廷霄是在"金鼎轩"后厨的收音机里听到的。黄老板喜欢边炒菜边听BBC广播，音量开得很大，粤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响。
"…heavy rain expected Thursday afternoon, with gusts up to forty miles per hour…"
他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摔在水槽里。
周四。今天就是周四。
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下午两点四十。距离暴雨还有大概一个小时。沈星晚通常三点半从公寓出发，去她在切尔西的工作室。她不喜欢开车，习惯走路或者坐地铁。如果暴雨在三点左右开始下——
他摘下橡胶手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
"黄老板。"他走到前厅。
黄老板正在颠勺，头也没回："干嘛？"
"我有点事。今天下午不来了。"
黄老板猛地停住锅铲，转过头："你他妈跟我开什么玩笑？晚餐高峰期你不来，盘子谁洗？"
"明天我多干两个小时。"
"不行！说好的时间就是时间——"
陆廷霄没有再争。他回到后厨，把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储物柜里，换上自己的卫衣。黄老板追进来骂骂咧咧，他站在门口，等黄老板骂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镑纸币，放在门口的台面上。
"算我赔你的。"
然后他走了。
雨比预报来得早。
两点五十五分，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陆廷霄已经站在了沈星晚公寓楼对面的街角。他没带伞——不是忘了，是他故意没带。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有备而来"。他只想在她出来的时候，把唯一的那把伞递过去。
如果她接了，哪怕只是接过去说一句"谢谢"，他就赢了。
如果她不接——
他没有想"如果她不接"的后果。因为那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雨越下越大。不是伦敦那种绵密的冷雨，是真的暴雨。风裹着雨斜着砸过来，打在脸上像小石子。陆廷霄没有躲。他站在路灯杆旁边，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灌进衣领，后背很快湿透了。
三点二十。三点半。三点四十五。
她没有出来。
陆廷霄开始不安了。她是不是不去了？是不是今天不出门？还是——她已经走了，从另一个门，坐了车，而他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淋着雨，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从街角走到了公寓楼的正对面。他仰起头，看向三楼。
窗帘拉着。灯关着。
她不在家。
陆廷霄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她走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白淋了这场雨。
就在这时，公寓楼的大门开了。
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身影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她站在门口，回头朝楼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
顾辞从楼里走出来。
他也撑着一把伞，黑色的，和她的那把一模一样。两个人并肩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雨水从台阶上淌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陆廷霄站在雨里，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瓢泼大雨，看着他们。
然后他看到了——
沈星晚把伞往顾辞那边偏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很自然的动作。雨太大了，风把顾辞那边的伞吹歪了一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她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两个人都能被遮住。
顾辞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保持同一个频率。
两个人撑着两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伞面微微倾斜，靠得很近。从远处看，像是一把伞。
陆廷霄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那道勒痕里，疼得发麻。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坐在车里，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合上。林婉儿坐在副驾驶上，哭着说"廷霄，我害怕"。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脚油门，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别墅的大门越来越远。门廊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雨里，没有伞，没有车，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衣贴在身上。
他没有回头。
而现在，他站在雨里，看着她给别人撑伞。
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他。
陆廷霄缓缓蹲了下去。蹲在马路牙子上，蹲在暴雨里，蹲在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的距离之外。
雨太大了。大到他蹲在这里，没有人看得见他。大到他可以——
把脸埋进臂弯里。
哭。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安静的、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连声音都没有的哭。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面上，砸进积水里，砸进那条从台阶上淌下来的小溪里。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雨声太大了，大到他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运动鞋。很轻，很慢，停在了他面前。
陆廷霄没有抬头。
一把黑色的伞，移到了他头顶。
雨停了。
不是天晴了。是有人给他撑了伞。
他缓缓抬起头。
沈星晚站在他面前，伞面遮住了他头顶的雨。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右肩上——他看到了，那道疤在衣服下面微微隆起，像一道永远抹不平的褶皱。
她的表情很淡。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起来。"她说。
就两个字。
陆廷霄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蹲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不上严厉，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起来，别淋了。"
她没有伸手拉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等他站起来。
陆廷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或者说，试图抹掉那些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东西——然后扶着路灯杆，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瑟瑟发抖的狗。
"伞给你。"沈星晚把伞柄塞进他手里。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走进了雨里。
没有回头。
陆廷霄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伞柄上，有一行小小的烫金字——
"星晚工作室"。
她把自己的伞给了他。
然后走进了雨里。
而他——
终于有了一把伞。
却不知道该为谁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