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握着那把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直到雨停,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街上的水洼里映出橙色的光。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黑色的伞。伞骨是碳纤维的,很轻,但撑起来很稳。伞柄是磨砂质感的金属,上面那行烫金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了——"星晚工作室"。
他翻过伞柄,内侧还有一个小小的logo。不是品牌"星晚"的那个完整的星型标志,而是一个手绘风格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和那幅画里的一模一样。
陆廷霄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把伞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回了民宿。
老陈看到他浑身湿透、却紧紧抱着一把伞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去浴室放了热水。
陆廷霄坐在床边,把伞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澡。出来之后,他喝了那杯水,没有换衣服——他穿着睡衣坐在床头,盯着那把伞,盯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陆总,江城那边有消息。"
陆廷霄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很稳:"说。"
"启源科技接手陆氏之后,发现了一笔隐藏的债务。"老陈咽了一口唾沫,"不是账面上的。是陆老爷子生前通过三家空壳公司做的海外杠杆,总额大概……四亿英镑。启源之前做尽职调查的时候没查到,现在这笔债爆了。"
"谁做的?"
"不知道。但引爆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画展结束后的第三天。有人把那三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文件匿名发给了启源的审计团队。"
陆廷霄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苦涩的东西。
"四亿英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把启源也拖下水了。"
"对。而且……"老陈犹豫了一下,"消息出来之后,陆家在江城剩下的那些产业——酒店、物业、物流——股价全线暴跌。有人在做空。"
"谁?"
"查不到。但手法很干净。不是顾辞。顾氏的风格更狠,不会这么……"
"这么慢?"
"这么准。"老陈说,"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但又不赶尽杀绝。像是在——"
"报复。"陆廷霄接过了这个词。
他闭上眼。
四亿英镑的隐藏债务。他不知道。他父亲生前的事,他知道的不到三成。那三家空壳公司他连名字都没听过。但引爆它的人——知道。
知道得清清楚楚。
"老陈。"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星晚。"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要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那幅画——那幅被画了黑叉的画——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那三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文件,她是怎么拿到的。"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
"陆总……您确定要查吗?万一查出来的结果,您不想看到——"
"查。"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陆廷霄坐在床边,看着那把伞。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给他的那把伞,不是施舍。
是警告。
她让他活着。让他有伞。让他不被雨淋死。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刀一刀地,把他父亲、把陆家、把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拆掉。
她不是在躲他。
她是在——赢他。
三天后,老陈把查到的东西放在了他面前。
不是一份文件。是一本打印出来的册子。厚厚的一摞,钉在一起,像一份毕业论文。
陆廷霄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那上面是一张照片。三年前,江城中心医院,VIP病房的走廊。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看清——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站在护士站前,低头看着什么。
是沈星晚。
她出院后的第三天。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2021年3月17日,沈星晚以自由撰稿人身份,首次接触陆氏集团前财务总监周启明。周启明于2020年12月因挪用资金被陆氏辞退。」
陆廷霄继续翻。
第二页:2021年4月,沈星晚在伦敦注册了一家名为"Morning Star Consulting"的咨询公司。注册资本5000英镑。业务范围写着"财务咨询、市场调研"。
第三页:2021年6月,Morning Star Consulting与一家名为"瀚海资本"的离岸基金签署了合作协议。
第四页:2022年1月——那三家空壳公司的第一笔资金流向被瀚海资本截获。
第五页——
陆廷霄的手开始发抖。
第五页是一张截图。一封邮件。发件人:morningstar.consulting@gmail.com。收件人:一家审计事务所的合伙人。邮件内容很简单:
"Attached please find the beneficial ownership structure of three entities previously affiliated with the Lu family. Source: public records and internal documents obtained through lawful means. For your reference in the ongoing audit of Qiyuan Technology."
附件就是那三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发件日期:画展前两周。
陆廷霄把册子合上了。
他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她离开的那天晚上开始。
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她第一次被林婉儿骗去那个仓库、从她右肩被划出那道口子开始。也许从她发现"救命恩人"是假的开始。也许——从她签下那纸契约、走进他书房的那天开始。
她一直在看。一直在记。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他失去一切。等她自己足够强。
然后——精准地、冷静地、不留余地地——
把刀插进陆家最后那点命脉里。
陆廷霄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勒痕还在。可现在他觉得,这道痕不是他拼命抓住什么留下的。是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绑在那里,让他动弹不得,让他看着自己的一切被一层一层剥开。
"老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在。"
"她赢了。"
老陈没有说话。
"她赢了。"陆廷霄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近乎释然的东西,"我输得——一干二净。"
他伸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那把伞。
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可她为什么……"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老陈,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给我这把伞?"
老陈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给您撑的。"
陆廷霄愣了一下。
"是给——以前的那个陆廷霄撑的。"老陈说,"给那个……她爱过的、但已经死了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伦敦终于出了太阳。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把黑色的伞上,落在伞柄的烫金字上。
星晚工作室。
陆廷霄把伞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伞面上还有一点雨水的味道。还有——很淡很淡的——她的香水味。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蹲在雨里那种无声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
老陈站在门口,关上了门。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男人不会再追了。
不是放弃了。
是终于——知道自己追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