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哭了多久,他自己不知道。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把伞被他抱了一整天,伞面上的雨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痕迹,像一道泪痕。
他站起来,把伞小心地放在床头。然后走到衣柜前,翻出了那件卫衣——今天没去上班,黄老板大概已经把他拉黑了。他不在乎。
"老陈。"他喊了一声。
老陈推门进来,眼睛也是红的,显然在外面也哭了很久。
"帮我约一个人。"陆廷霄说。
"谁?"
"周启明。"
老陈愣住了:"陆总,周启明是——"
"我知道他是谁。"陆廷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哭过一场的人,"他三年前被我父亲辞退,理由是挪用资金。但我现在知道了——那笔钱不是他挪的。是我父亲通过那三家空壳公司做的账,栽赃给他。"
老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星晚出院第三天就去找了他。"陆廷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比我知道真相,早了整整三年。"
约周启明比想象中容易。
这个人在被陆氏辞退后,去了深圳一家中型基金公司做风控总监。老陈通过一条很绕的关系链联系上了他——对方听说"陆廷霄"三个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让他来。我倒要看看,陆家的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见面的地点选在伦敦东区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不是陆廷霄选的——是周启明指定的。他说他刚好来伦敦出差,就见一面,"权当听个笑话"。
陆廷霄提前半小时到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没加糖,没加奶。苦得发涩。
周启明比他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陆廷霄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比照片上——"他顿了顿,换了个词,"憔悴。"
"周先生。"陆廷霄站起来,没有伸手。
周启明也没有握。他拉开椅子坐下,叫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说吧。"周启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陆氏都倒了,你找我这个'前罪人'干什么?"
陆廷霄没有绕弯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那三家空壳公司的完整股权链、资金流向、以及我父亲当年让你背锅的全部证据。"他说,"包括你被辞退当天,他让你签的那份'自愿离职协议'的原件扫描件——在我父亲的书房保险柜里找到的。"
周启明没有动信封。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陆廷霄脸上,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不是给你。"陆廷霄说,"是给沈星晚。"
周启明的表情终于变了。
"沈星晚。"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近乎敬意的东西,"她两年前就联系过我了。给了我一部分材料。不是全部,但足够我翻案。"
陆廷霄闭了闭眼。
她连这个都做了。帮周启明翻案。帮他——一个被陆家害过的人——拿回清白。
"她让你做的事,你都做了?"陆廷霄问。
"什么意思?"
"那封发给启源审计团队的邮件。是你发的,对吗?用的是她给你的材料。"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她把材料整理好,写好了邮件草稿,让我自己决定发不发。她说——'这是你应得的。你可以不发,没人逼你。'"
陆廷霄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骄傲。
"她就是这样。"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从来不逼任何人。她只是把路铺好,让你自己走。"
周启明看着他,眼神里的防备终于松动了一点。
"陆廷霄,"他推了推眼镜,"你今天来,不是单纯给我送材料的吧?"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陆廷霄深吸了一口气。
"陆家在江城还有最后一块地。"他说,"北郊那块商业用地。名义上已经抵押给银行了,但实际上,产权还在我父亲生前控制的一家信托基金名下。基金的管理人是——我。"
他顿了顿,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信托的受益权转让协议。我签好了。你把它带给沈星晚。"
周启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陆廷霄自愿将名下信托基金全部受益权无偿转让给沈星晚(或她指定的第三方)。
"你疯了?"周启明盯着他,"这块地现在估值至少——"
"八千万英镑。我知道。"
"那你——"
"周先生,"陆廷霄打断他,"你被陆家毁了一次。你现在有了清白,有了新工作,有了新生活。但你心里那口气——你甘心吗?"
周启明没有说话。
"她帮你翻了案。现在轮到我了。"陆廷霄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这块地是陆家最后一块还能变现的资产。你把它带给她。让她——"
他停了一下。
"让她亲手把它拿走。"
周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我会给她。"他说,"但我不会告诉她是你给的。"
"随你。"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周启明站起身,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拿铁,"你做这些——是为了求她原谅?"
陆廷霄也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竹竿,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站得很直。
"不是为了原谅。"他说,"是为了赎罪。"
周启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咖啡馆里又安静下来。陆廷霄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伦敦的黄昏。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火。像他烧了一整夜的心。
他把桌上那杯美式喝完了。苦得发涩。但他一口一口,全喝光了。
三天后,沈星晚在工作室里接到了周启明的电话。
"沈小姐,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周启明把信托受益权转让协议放在她桌上时,沈星晚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
"陆廷霄签的。"
沈星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碰。
"他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
周启明想了想,说:"他说——'让她亲手把它拿走。'"
沈星晚沉默了很久。
工作室的窗外,伦敦又在下雨。不大,细碎的雨丝飘在玻璃上。她抬起左手,按在右肩上。那道疤在下雨天总是隐隐作痛。
"周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块地,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你的意思来。"周启明说,"材料是你给我的,翻案是你帮我的。这块地——如果你要,它就是你的。如果你不要,我把它捐了。"
沈星晚看着那张纸。
八千万英镑。陆家最后一块能变现的资产。陆廷霄亲手签了转让协议,无偿给她。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钱。是姿态。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全部交出去了。
她拿起笔。
没有犹豫。签了字。
然后把协议推回给周启明。
"地归我。但收益的一半——给你。"她说,"你被陆家毁了三年。这笔钱,是你应得的。"
周启明看着她,突然笑了。
"沈星晚,"他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输了。"
沈星晚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雨。
雨丝斜斜地飘,像三年前那个夜晚。像她站在别墅门口,没有伞,没有车,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衣。
像她走进画展,看到那幅被画了黑叉的画。
像她把伞塞进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手里,然后自己走进雨里。
她赢了。
她拿到了陆家最后的东西。
可为什么——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还是没有填上。
她缓缓闭上眼。
"陆廷霄……"她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终于……肯把刀递给我了。"
"可我早就不需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