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一月。
林婉儿坐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的窗前,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一道缝的手机。窗帘是廉价的化纤布料,洗得发白,风一吹就飘起来,带着一股霉味。
这间屋子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要跟三户人家共用。和她三年前住的那个带露台、衣帽间比主卧还大的公寓比起来,这里像是一个笑话。
可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
陆氏倒了之后,陆家那些远房亲戚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这个"名义上的救命恩人"、曾经被陆廷霄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一夜之间成了没人要的烫手山芋。没有人再给她付房租,没有人再给她送限量版的包,没有人再在她半夜发消息说"我害怕"的时候开车赶到。
她被陆家赶出来的那天,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只拎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堆过期的护肤品。
她以为陆廷霄会接她。
哪怕他不爱她,哪怕他知道了真相——他总该念着她陪了他三年,总该念着那场"救命"的戏,总该——
他没有。
他连一句话都没有。他走了。去了伦敦。去找那个女人。
林婉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以前的一个"闺蜜"发来的。那个闺蜜早就不再回她消息了,但社交平台没拉黑她——大概是想看她笑话。
消息里只有一张截图。
是BBC艺术版的一篇报道,标题是:「Morning Star: The Rise of a New Brand in London's Art Scene」。配图是沈星晚站在画展中央的照片。她穿着墨绿色的裙子,笑容得体,光彩照人。文章里用了很大的篇幅写她的品牌"星晚",写她的商业版图,写她在伦敦、巴黎、纽约同时开设工作室的计划。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个女人三年前还是个无名插画师,现在已经是国际品牌创始人了。她的故事比她的画还精彩。"
林婉儿盯着那张照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光彩照人……"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凭什么光彩照人?"
她猛地把手机砸向墙壁。手机弹回来,摔在地上,屏幕又多了一道裂纹。
"你凭什么!"她尖叫着,抓起桌上的水杯也砸了出去。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水溅了一地。
隔壁传来一阵骂声:"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林婉儿没有理会。她蜷缩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她想起三年前。那时候她才是被所有人围着转的那个。陆廷霄为她学做蛋糕——虽然做得很难吃,但他学了。他陪她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她总说做噩梦。他在她生日那天包下了整家餐厅,请了小提琴手,送了她一条项链,够买下半个街区。
那时候沈星晚算什么?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替身。一个被锁在别墅里、连生病都没人管的女人。
凭什么现在反过来了?
凭什么那个女人能在伦敦开画展、做品牌、被BBC报道、被所有人追捧?
凭什么那个男人——那个曾经把她林婉儿当成全世界唯一的男人——现在穿着五十镑的地摊货,在伦敦给人洗盘子,就为了离她近一点?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不……"她喃喃自语,"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抓起地上的手机,用袖子擦了擦屏幕,重新按亮。手指颤抖着打开浏览器,搜索"沈星晚 伦敦"。
一条又一条结果跳出来。
画展。品牌。采访。报道。甚至还有一段视频——沈星晚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演讲,台下坐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
她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沈星晚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没有读稿子,就那么自然地讲着。讲的是她的创作理念——关于"失去"和"重建"。
"……当你失去一切的时候,你以为世界末日了。但后来你会发现,失去不是结束。失去是——你终于有空间,装新的东西了。"
林婉儿看着屏幕里那张平静的脸,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装新的东西……"她一边笑一边重复,"你装了新的东西?你装了顾辞!你装了品牌!你装了所有人的追捧!可你心里装的那个人——还是陆廷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
因为如果是她林婉儿,如果她赢了,如果她站在那个台上,她会笑。会得意。会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赢了。
可沈星晚没有。
她讲"失去"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深的——疼。
那种疼,林婉儿太熟悉了。因为那和她自己镜子里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也没放下……"林婉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也没放下……"
她缓缓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头发干枯,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嘴唇起皮。身上穿的是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不是什么牌子,是楼下超市打折区买的,十九块九。
三年前那个光鲜亮丽的林婉儿,已经死了。
而沈星晚——那个她以为早就被她踩在脚下的女人——活了。活得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不甘心……"林婉儿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甘心……"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的备忘录。
里面存着一些东西。不是照片。是她三年前偷偷录下的几段对话。其中一段,是她让人在仓库里划伤沈星晚时,她打电话给那个人的录音。还有一段,是她伪造"救命"证据时,和当年那个护士的通话。
她一直留着这些。不是因为想报复,是因为——这是她的筹码。她知道有一天可能会用到。
现在,筹码该亮出来了。
林婉儿打开微信,翻到一个联系人。这个人她很久没联系了——一个专门做"商业调查"的小团队负责人,以前帮她查过沈星晚的底。她当时付了一笔不小的费用,把沈星晚的背景摸得清清楚楚。
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沈星晚。我要她所有的商业往来、税务记录、资金来源。特别是她那家Morning Star Consulting。我要知道——她的钱,到底干不干净。"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那块廉价的窗帘。
江城的夜景灰扑扑的。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灯,但没有一栋属于她了。
"沈星晚……"她对着窗外的黑暗,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伦敦。
陆廷霄坐在"金鼎轩"后厨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蛋炒饭。黄老板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你明天再迟到,真不用来了。"
他没有在意。
他的手机——那部老陈花三十镑在二手市场给他买的按键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婉儿在国内开始查沈星晚了。税务、资金来源、Morning Star。小心。"
陆廷霄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老陈。"他喊了一声。
老陈从房间里走出来:"怎么了?"
"帮我订一张回江城的机票。"
老陈愣住了:"您要回去?沈总那边——"
"她不需要我保护她。"陆廷霄的声音很平静,"但她需要知道——林婉儿要动手了。"
他拿起那把黑色的伞,打开,合上。伞柄上的"星晚工作室"几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而且……"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账,不该她来算。该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