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鸮掠过窗沿的时候，马珩正把杯子里的冷咖啡往楼下天台泼。褐色的液体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在半空中化成了细雾，被塔尖的红光一口吞了进去。
他掌心的罗盘忽然猛地一沉。青铜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拍品编号，其中一行字格外刺眼：壬午年七月初三，阳寿余量——十七年八个月。
“别看！”陈青禾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那是鬼契的诱饵！”
话音还没落，整栋楼的灯光“啪”地全灭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倒灌进来。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从消防通道里涌出，不是往下走，而是往上爬。天台边缘那群梦游的人重新转过身，齐刷刷地面向这扇窗户，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像是一群被扯着线的木偶。
马珩的左臂传来撕裂般的抽痛。锅印虽然已经转移到了罗盘上，但命轨残缺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就好像有根看不见的钩子，正死死拽着他的魂魄。
“他们不是梦游。”他声音哑得厉害，“是被契约束缚的活祭品。”
陈青禾反应极快，反手掏出三张镇魂符贴在窗框上。幽蓝的火焰刚燃起，就被那股红光硬生生压灭了。“玄调局的封印对鬼商没用，得立刻离开！”
她拽着马珩往电梯跑，却发现走廊的地毯上不知什么时候铺满了灰白色的纸钱。每一张上面，都端端正正地印着马珩的生辰八字。
电梯门“叮”地滑开。轿厢里站着个穿寿衣的老妪，手里捧着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三炷香。香头连火都没打，却无风自燃，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在天花板上聚成了“阴阳当铺”四个篆字。
“午夜开张，子时闭市。”老妪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客人既然循着罗盘来了，那就是拍品本人——请上轿吧。”
马珩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托盘底部刻着的暗纹——那是林婆婆便利店收银台底下的防滑垫图案。地脉密钥还在运转，说明黑市的核心还没彻底切断人间的烟火气。
“不能进。”陈青禾一把挡在他身前，“活人踏进鬼商的核心区，魂会被当场抽走炼契的！”
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黑的牙齿：“规矩改了。今天的拍卖很特殊，允许活人竞标自己的命契。”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马珩的胸口，“你若是不来，全城梦游的人就会在这三炷香烧完的时候集体跳楼。自己算算，还剩两炷半了。”
马珩一把推开陈青禾的手，抬腿跨进了电梯。
轿厢瞬间失重，猛地下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陈青禾紧随其后想跟进去，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狠狠弹回了走廊。她扑到门缝前，急得大喊：“马珩！你连筑基都不是，进去就是送死啊！”
电梯门合拢的前一秒，马珩最后看见的，是她攥着符袋、指节发白的手，还有窗外天台上数百双同步抬起的脚。
“哐当”一声，轿厢停在了地下七层。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挂满红灯笼的窄巷，两侧的货架上堆满了卷轴，每一卷都缠着暗红色的血线。巷尾的高台上，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掌柜，面前摆着一把乌木拍卖槌。
半空中盘旋的玄鸮俯冲而下，将一张骨牌精准地丢在马珩脚边——正是他的生辰拍品卡。
“第七百三十九号拍品。”掌柜的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起伏，“活人阳寿契约，起拍价：三年。”
货架的阴影里陆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瞳孔。精怪和邪修们开始举牌，有人报五年，有人喊八年，价格像滚雪球一样往上翻。
马珩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死死按着罗盘。盘面显示，天台上那群人的心跳正在同步加速，距离集体跃下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了。
“十七年。”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砸得全场一静。
掌柜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客人要自拍？”
“我加注。”马珩举起罗盘，“用我剩下的全部阳寿，换天台那群人苏醒的时间——够不够？”
货架深处传来一声嗤笑。一个穿西装的秃顶男人晃着手里的翡翠扳指，阴阳怪气地说：“小子，鬼市的规矩，命契只能卖不能赎。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改变不了自己是货物的事实。”
马珩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盯着掌柜：“答不答应？”
掌柜缓缓抬起手。三炷香里的第二根刚好燃到了尽头。灰烬飘落的瞬间，他敲响了拍卖槌：“成交。但需当场履约。”
罗盘突然烫得像块烙铁，锅印的位置渗出了金血。马珩能清晰地感觉到寿命正被一丝丝抽离，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他踉跄着扑向高台，一把死死抓住掌柜的袖口：“先放人！”
掌柜甩开袖子，冷笑了一声：“规矩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天台方向的红光暴涨，数百道身影同时跃起，像下饺子一样往下坠。
马珩目眦欲裂，一口咬破舌尖，把精血喷在罗盘上。三枚古钱嗡鸣震颤，硬生生将抽离的阳寿截留了三成。他趁机扑向最近的货架，抓起一卷契约猛地撕开——里面赫然是赵总监的命格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活祭锚点，三年养契”。
“你们早就盯上他了！”马珩喘着粗气，把命格图举起来，“从他签下第一份风水合同开始，你们就开始布局了！”
掌柜的面具微微偏转了一下：“聪明。可惜太迟了。”
他从袖中滑出一张泛黄的纸契，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三十年前，有个老道借走了地脉密钥，至今没还。今天你既然承了他的因果，就替他来还债吧。”
马珩看清了借据落款处的朱砂指印——正是老道惯用的卦摊印章。
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原来老道三十年前就跟鬼商做过交易，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漫长赌局里的续押品。
第三炷香燃起了。天台方向传来风声呼啸，人群下坠的轨迹已经无法逆转。
马珩突然笑了。他抡起罗盘，狠狠砸向地面。青铜碎片飞溅中，锅印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掌柜：“拿去！但给我留一口气——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怎么输。”
掌柜接住金光的那一瞬间，马珩趁机抓起地上的拍品卡，一把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剧痛从喉管炸开，生辰八字在食道里像火一样灼烧。他跪倒在地，听见掌柜怒喝道：“蠢货！吞契等于认主，你将成为新任守契人！”
在视野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摸到了口袋里那半包泡面——林婆婆昨晚塞给他的宵夜。面饼的碎屑混着血一起咽下去，竟然硬生生压住了命轨溃散的趋势。
远处天台的风声戛然而止，下坠的人群悬停在了半空。
掌柜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不可能！凡人吞契必死，你怎么……”
马珩咳着血沫抬起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们忘了……社畜的命，最耐熬。”
半空中的玄鸮突然俯冲下来，叼着一张新的拍品卡，轻轻落在了他染血的手边。卡背印着便利店的地址，而编号的末尾，缀着四个小字：
密钥待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