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凌晨三点。
陆廷霄从希思罗飞了十一个小时,落地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累——是那道腹部的伤口在气压变化下隐隐作痛。他没管。过海关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边检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但没多问,盖了章放行。
老陈在接机口等着,开的是一辆二手的灰色本田。不是以前那辆黑色迈巴赫。
"直接去林婉儿住的地方。"陆廷霄拉上帽子,坐进副驾驶。
"陆总,您刚下飞机,要不要先——"
"不去。"
车子驶入江城的夜色里。十一个月没回来,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以前他坐在车里,看的是窗外的高楼大厦,想的是下一场并购案。现在他看着那些楼,只觉得——它们都和他没关系了。
"她住哪儿?"陆廷霄问。
"城中村。东湖区那边。具体门牌号我查到了。"老陈递过一张纸条。
陆廷霄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伦敦那张写着沈星晚地址的纸条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一个在江城,一个在伦敦。一个是要了结的,一个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东湖区城中村,凌晨四点。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路灯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积水和垃圾袋上。陆廷霄下了车,一个人走进巷子。
他在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是铁皮的,漆皮脱落,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门缝里塞着几张外卖传单和一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更重。
"谁啊……大半夜的……"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烦躁。
"林婉儿。"陆廷霄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铁皮门上。
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动静——床板响,拖鞋声,什么东西打翻了。
门开了。
林婉儿穿着一件起球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没有妆,黑眼圈重得吓人。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廷霄?"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惊喜。是恐惧。
眼前的这个男人瘦得脱了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红得发亮的眼睛。他不是以前那个西装革履、不可一世的陆廷霄了。但他站在那里,身上有一种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
死意。
不是想死。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林婉儿的声音在发抖,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陆廷霄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部按键机——翻出一条录音,按了播放。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划她右肩?对,别太深,七针差不多。钱我打你卡上。记住,别留痕迹。"
是林婉儿的声音。
三年前,仓库。她打电话给那个动手的人。
林婉儿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一样。
"你……你什么时候……"她张着嘴,声音像破风箱。
"你留着当筹码的东西,我三年前就备份了。"陆廷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以为你手里握着刀。其实刀柄一直在我手里。"
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管你查她什么。税务也好,资金来源也好,Morning Star也好——你碰她一下试试。"
林婉儿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廷霄……"她指着他的鼻子,笑得浑身发抖,"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碰她一下试试!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了,你拿什么碰我?你拿你那五十镑的卫衣碰我?你拿你洗碗的手碰我?"
陆廷霄没有动。
"你以为你回来就能吓住我?"林婉儿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脸,"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护不住!你现在回来找我,你拿什么?拿你那张臭脸?拿你那点可怜的骨气?"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
陆廷霄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由她推。第二下,第三下。她越推越用力,最后两只手一起上来,像疯了一样捶他。
"你毁了我!你把我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你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
她的拳头打在他胸口。不重。但她指甲很长,划破了他的卫衣,划破了他的皮肤。一点血珠渗出来。
陆廷霄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然后缓缓抬起手——
林婉儿僵住了。她以为他要打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信托受益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他一直带在身上——递到她面前。
"你看清楚。"他说。
林婉儿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陆廷霄将名下信托基金全部受益权无偿转让给沈星晚。
"你……你把最后那块地也给她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
"你什么都没有了。"
"嗯。"
林婉儿突然不挣扎了。她软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塌下去。陆廷霄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始哭。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那种——认了。
"陆廷霄……"她哭着说,"我从来没爱过你。你知道吗?我从来没爱过你。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有权有势。我伪造救命,是因为我想要你的钱。可你——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把我捧了三年……"
"我知道。"陆廷霄说。
"你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我活该。"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远处传来一只野猫的叫声。
"林婉儿。"陆廷霄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查她的那些东西,收手。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什么。
但他不需要说。
林婉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你再动她一下,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彻底消失。不是用钱,不是用权——是用我这条命。
她信。
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唯一在乎的那个人,不在他身边。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查了。"
陆廷霄站起身,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走到车边的时候,老陈正在车里等他。看到他胸口那道血痕,老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总,您——"
"没事。回去吧。"
车子驶出城中村。后视镜里,那扇铁皮门重新关上了。门上的笑脸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陆廷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不是替沈星晚出气——是替他自己。替那个曾经被蒙在鼓里、被林婉儿耍了三年、间接害了沈星晚的——他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不是匿名号码了。是一个他存过的号码。
"你回来了?——星晚"
陆廷霄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嗯。处理点事。你好好休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
她知道他回来了。
她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不是老陈告诉她的。不是别人转述的。是她自己——主动的。
陆廷霄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贴在胸口。
那颗腐烂了快一年的心脏,突然——
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