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主殿,琉璃玉柱被流动的海光映照得流光溢彩。
战后朝堂议事如期召开。自永生祭阵覆灭、大长老入狱之后,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朝会,四海各族代表、王族宗室、军中将领尽数到场。殿内海水缓缓流转,各类海族官员分列两侧,衣饰鳞光交相辉映,气氛却并不轻松。
东海域外灰雾不断扩张的消息,已经传遍朝堂。
喜悦于沉冤昭雪之余,一层沉甸甸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心头。旧祸刚除,新危已至,满朝文武心中都清楚,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
龙王端坐至高玉座,历经数十年软禁,他身形依旧衰老,眼神却重新恢复君王的锐利。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最终落在站在朝臣队列之外的马骥身上。
少年一身素色长衫,和周遭珠光宝气的海族权贵格格不入。经历黑石祭台死战,又研读黑袍老者遗留秘卷,他神色沉静,不见半分骄矜。
大殿之内,所有视线,不约而同汇聚到他的身上。
“今日朝会,第一件大事,论功行赏。”
龙王声音苍老却洪亮,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
“马骥,一介人间凡人,误入蜃海。身陷杀局而不折本心,于祭台生死一刻,斩断月华灵源,破灭永生恶阵。揭破大长老百年阴谋,救万千囚徒于水火,为罗刹一族洗去世代污名。若无此人,龙宫早已随祭阵一同覆灭,万族生灵皆沦为献祭养料。此功,盖过深海百年。”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肃静。
“寡人先前于祭台之上,邀你受封深海尊君,你心系人间,婉言辞谢。”龙王话锋一转,抬手示意内侍捧上一套礼器,“尊君之位你不愿受,那寡人便另设封赏。今册封你为归海侯,虚位王侯,不掌龙宫日常政务,不受朝堂品级束缚。”
“归海侯,可自由出入龙宫一切禁地书阁,四海之内任意海域,来去无人可以阻拦。龙宫宝库,准许你按需取用;可调动一部罗刹部族、一部龙宫暗卫听候差遣。王侯仪仗、府邸封地,即刻动工修建。”
虚位王侯,不揽俗务,却手握实权。
没有繁杂朝堂枷锁,却拥有整个深海的资源调配权,这已经是能够给予一名外人的极限恩宠。
殿中不少官员面露艳羡。多少海族修行千百年,拼死立功,也求不来这样一份殊荣。
沧溟站在武官队列,神色平静。罗刹一族蒙受大恩,归海侯的封赏,马骥当之无愧。玄夜微微颔首,心中同样没有异议。
可人群之中,也隐隐泛起别样的暗流。
一部分老牌宗室,心底生出忌惮。
马骥终究是人间来的外人。
他手握破灭祭阵的强大蜃气力量,如今又得到王侯名分,可以调遣罗刹部与龙宫暗卫。罗刹刚刚平反,全族对马骥感恩戴德;暗卫乃是龙宫最精锐的隐秘力量。两样力量合在一起,若是他日他生出异心,谁又能够制衡?
这些宗室不敢当众反驳龙王的决议,彼此目光交错,心底的顾虑悄悄滋生。
马骥向前踏出一步,对着玉座之上的龙王微微拱手。
“龙王厚赐,马骥心领。”
此话一出,不少人以为他又要直接回绝封赏,神情一紧。
可他并未全盘推掉,也没有欣然全盘接纳。
“归海侯的名号,我可以受下。禁地书阁查阅权限,以及调遣部族、暗卫的许可,于我寻找上古守阵遗物、抵挡域外灰雾大有用处,这份权柄,我收下,用以对抗即将到来的灾祸。”
随即他话锋一转:
“但是王侯府邸、大片封地、宝库无度取用,这些荣华厚礼,恕我不能接受。我本打算风波平定便返回人间,无需华屋封地。宝库物资,只需要搜寻上古遗物相关器物典籍即可,其余珍宝,依旧留归龙宫府库,留作安抚各族、备战域外雾灾所用。”
不贪富贵,只取抗敌所需。
一番话说完,殿内不少原本心存猜忌的宗室,神色稍稍缓和。倘若他全盘收下封地珍宝,那外人的猜忌只会愈发深重。如今取舍分明,坦荡磊落,反倒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龙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见过太多追逐权财的海族强者,像马骥这般,分得清权柄用途,不贪恋浮华的人,实在难得。
“好!就依你所言。”龙王点头,“归海侯爵位既定,一应实权尽数生效,奢华封赏暂且搁置。待到域外祸患平息,你若决意归乡,龙宫绝不阻拦。”
封赏既定,朝会转入正事。
玄夜跨步出列,战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手持军情卷宗高声禀报东海局势。
“域外灰雾依旧在向外蔓延,每日都在吞占近海海域。被雾霭侵染的海族,丧失自我神智,如同行尸。我方已经设立三道防线,可灰雾无形无质,防得住活物靠近,挡不住雾气本身缓慢渗透。已经有少数边缘小部族,来不及撤离,全员沦陷。”
“斥候多次试探,一旦深入雾区,神魂便会遭受侵蚀,传讯手段尽数失效。我们至今依旧无法探明雾区深处究竟是什么光景。”
沧溟紧随其后出列:“罗刹族内擅长蜃术的族人已经尽数出动。经过对雾霭边缘残留气息解析,确认域外蜃气,和我们这片蜃界本土蜃气根源不一样。它不制造普通幻境,而是直接吞噬生灵的神魂本源。”
“黑袍老者遗留秘卷记载,要抗衡界主残念的力量,必须寻回三件上古守阵遗物。可惜记载埋藏地点的书页被焚毁,只剩下三句残缺模糊的记录:沉于古墟之渊、藏于潮音裂谷、隐于月陨礁岛。三处地名,年代太过久远,如今沧海变迁,很多古地名和现在海图无法对应。”
朝堂之上,气氛愈发沉重。
敌人步步紧逼,破局的关键线索却残缺不全。
一名白发老宗室站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顾虑:“侯爷身负天命渡者的身份,可三件上古遗物下落不明,域外雾灾迫在眉睫。我深海万族存亡,全部压在一人身上,未免太过凶险。万一……归海侯出现意外,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讲得委婉,可意思在场人人听得明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人间少年身上,不少老臣心底始终不安。
敖霜从王座侧位缓步走下,白衣曳过殿内白玉地砖,目光扫过说话的老宗室,声音冷静有力。
“如今,除了马骥,谁还拥有渡者血脉,可以抵御域外神魂侵蚀?大长老已经伏法,黑袍老者已然身死。放眼整片蜃界,唯有他,有机会对抗界主残念。”
“但这不代表所有重担由他一人独扛。龙宫出兵,罗刹出力,各族贡献古籍、古海图,全员一同搜寻上古遗物。他冲在前头,整个深海做他后盾,而非把万族安危全部丢给他一个人。”
一番辩驳有理有据,老宗室哑口无言,只得退回到队列之中。
朝会继续推进,一条条政令敲定。
调动馆藏全部上古海图,集合各族熟知远古遗迹的老者,对照秘卷残缺字句,解析三处遗物的大致方位;继续加固东海多重防线,迁徙雾区附近的弱小部族向内陆海域;搜集一切关于域外蜃界、守阵师一脉的古籍记载。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离去。
方才出言质疑的几名宗室并未走远,聚在殿外回廊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望向马骥离去的背影,忌惮并未彻底消除。危机还未到来,朝堂内部,已然埋下潜在的矛盾种子。
主殿之外,海水和煦。
马骥、敖霜、沧溟、玄夜四人留下来,没有立刻分开。
“古墟之渊、潮音裂谷、月陨礁岛。”马骥反复默念这三个残缺地名,眉头微蹙,“沧海千年变动,地貌几经翻转,想要精准定位,绝非易事。”
玄夜开口:“军中档案馆存有一套万年前的残损古海图,是历代征战留存下来,或许能够找到线索,我现在就带你过去查阅。”
就在几人准备动身前往军库档案馆之时,一名浑身伤痕的海族士兵冲破水流,跌跌撞撞冲到几人面前,身上铠甲破碎,浑身布满灰黑色雾霭灼烧留下的印记,气息奄奄。
“报——东海防线急报!”
士兵口中不断溢出灰雾气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拼尽最后力气嘶吼出声。
“域外灰雾……不再向外缓慢扩散!它在收缩聚拢!所有雾气全部往一处汇聚!雾区中心,传来巨大震动,有庞大的东西,要从雾里出来了!”
话音落下,这名斥候两眼一翻,直接昏厥过去。
收缩聚拢。
不是漫无目的侵蚀,而是在积蓄力量。
四人脸色齐齐一变。
之前众人还以为灰雾是慢慢蚕食海域,可如今,对方已经结束试探,要主动降临。
平静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