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昏倒在地，身上残留的丝丝灰黑色域外蜃气还在缓缓向外飘散。
两名守在殿外的侍卫立刻上前，取出特制的驱蜃灵粉撒在伤者周身，压制住那股侵蚀神魂的异雾。这名斥候还残留一丝性命，可双目涣散，意识已经大半沉沦，嘴里断断续续重复着“雾在收拢……有东西要出来”，再也说不出完整军情。
敖霜神色凝重：“先把人带去医者阁隔离医治，域外蜃气侵染非同寻常，不要让他接触其他族人，防止异气扩散。”
侍卫领命，抬着重伤斥候匆匆退走。
方才朝会上还在商议缓慢布防、慢慢搜寻上古遗物，所有人都以为还有一段缓冲时间。眼下域外灰雾骤然收拢汇聚，预示界主残念已经结束试探，不再一点点蚕食海域，要酝酿一次大规模的冲击。留给众人的时间，被骤然压缩。
“先去军库档案馆。”玄夜沉声开口，“万年前古海图只有那里存有副本，无论局势如何紧迫，找到三件守阵遗物，是我们唯一的破局根基。”
四人不再耽搁，穿过龙宫层层宫阙。
一路之上，可以看见战后龙宫忙碌的景象。工匠修缮被大战损毁的楼宇，官吏往来传达政令，迁徙的近海部族拖家带口向内海迁移。表面一派重整山河的模样，可暗流藏在繁华之下。沿途不少宗室官员路过，看向马骥的目光复杂，有感激敬佩，也有难以掩饰的戒备疏离。
朝会上那名老宗室提出的顾虑，已经在高层之间悄悄蔓延。
归海侯马骥，人间外来者，手握特殊渡者血脉，能够调动罗刹部族与龙宫暗卫，力量强大，不受龙宫旧有规则完全约束。危难当头，他是唯一的希望；可倘若危机过去，这样一股不受掌控的力量，对于世代盘踞深海的王族宗室而言，终究是一柄双刃剑。
众人抵达军库档案馆。
此地由玄夜麾下亲卫把守，层层禁制封锁，存放着龙宫历代征战记录、远古海图、失传部族卷宗。厚重的海玉书架林立，海水隔着特制的琉璃屏障隔绝在外，避免海水侵蚀古老竹简贝页。
巨大的石台上，缓缓铺开那套残缺的万年前古海图。
海图以深海玄贝打磨而成，岁月久远，多处板块碎裂缺损，不少海域地名模糊不清。沧溟取出黑袍秘卷，将那三句残缺记载放在一旁对照。
沉于古墟之渊、藏于潮音裂谷、隐于月陨礁岛。
马骥指尖顺着海图缓缓游走，一寸寸比对地貌。
“月陨礁岛。”沧溟手指点向海图东侧一块残缺区域，“看地貌轮廓，此处古时确有一座因天外陨石坠落形成的礁群，后世海底地壳变动，一部分沉入海水之下，如今改名叫碎月滩。这个位置距离东海雾区不算太远，风险极高。”
第一个地点，勉强锁定大致方位。
“潮音裂谷。”玄夜思索片刻，“我早年带兵清剿海匪，去过一处巨大海底裂谷，谷内洋流撞击岩壁，日夜轰鸣如同潮水鸣响，现在叫雷鸣谷。极有可能就是古名潮音裂谷。”
两处地点，先后有了眉目。
只剩下最后一处：古墟之渊。
古海图上面对应区域大片碎裂，墨迹腐蚀殆尽，没有留下半点有效轮廓。所有古籍翻阅一遍，守阵师一脉的记录当中，关于古墟之渊的记载尽数缺失，仿佛被人刻意抹除。
“两处能够定位，一处彻底下落不明。”马骥眉头紧锁，“三件遗物缺一不可，缺一件，就凑不齐抗衡界主残念的完整力量。”
还没等几人继续推演，档案馆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王族宗室结伴而来，为首正是朝会上出言质疑马骥的那位白发老宗室，身后跟着三位宗室元老。他们名义上前来查阅古籍，实则是过来探听进度。
老宗室目光扫过石台上的海图，皮笑肉不笑开口：“归海侯，不知上古遗物搜寻可有眉目？域外雾灾迫在眉睫，全深海万族都在翘首以盼。”
话语听似关切，字字暗藏压力。言下之意，万千生灵性命都担在你身上，你必须尽快拿出结果。
敖霜神色微冷，上前半步挡在石台前：“搜寻上古遗迹，不是沙场作战，说找到便能找到。沧海变迁万年，地名更迭、地貌翻转，需要时间考据推演。如今已经锁定两处大致方位，不可急于求成。”
老宗室淡淡一笑，并不退让：“公主，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东海那边雾区已经异动，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万一归海侯外出寻宝，遭遇不测，我龙宫岂不是直接失去依仗？依老臣之见，归海侯不宜亲身涉险冒险。遗物搜寻，交由我龙宫将领带队前去便可，侯爷留在龙宫坐镇，统筹全局，才最为稳妥。”
这话内里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想马骥外出继续积攒威望、获取上古宝物。希望把他软禁在龙宫腹地，空担一个名头，实际剥离实地行动的机会。
沧溟当即皱眉：“域外蜃气侵蚀神魂，普通海族将士踏入附近，很容易心智沦陷。渡者血脉只有马骥一人，旁人过去，就算找到遗物，也未必能够触碰、激活。派普通人前往，只是白白送死。”
“罗刹部族可以派人随同，龙宫精锐亦可随行护卫，但不能让他留在后方束手旁观。”
双方言语交锋，气氛瞬间紧绷。
老宗室身后另一名宗室缓缓补充：“可他终究是人间外人。手握王侯权柄，再得三件上古守阵重器，到时候力量滔天，试问，到那时，谁还能够约束得住？今日为深海抗敌，自然万事皆好。可祸患平息之后呢？”
心底最深的猜忌，终于摆上台面。
档案馆之内空气凝滞。
这些宗室不是恶人，并非勾结域外势力，只是根深蒂固的族群本位。在他们眼里，这片深海是海族世代的家园，不该将命运交到一个人间少年手上。
马骥静静听完，没有动怒，神色依旧平静。
“诸位担心，我明白。”马骥目光扫过几名宗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件守阵遗物，目的是对抗界主残念，守护蜃界众生。我从未想要借宝物力量掌控深海。待到域外祸乱彻底平定，三件上古遗物，我会交还龙宫，交由各族共同保管。”
“至于外出寻险。我身为渡者，血脉得天独厚，注定要直面域外蜃气。躲在龙宫大殿之中，坐等别人拼死把宝物送过来，我做不到。”
“若我不幸身死，对抗界主的前路就此断绝，那便是我命数如此。但绝不能因为畏惧风险，便龟缩不出，坐视万族被神魂收割。”
坦荡直白，不回避死亡风险，也不贪恋宝物权柄。
一番话说完，几名宗室一时语塞，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言辞。可心底的疑虑，并没有真正消散，只是暂时压下。
敖霜见气氛僵持，适时出面调和：“这样折中处置。马骥带队出发，玄夜调拨两千精锐甲士随行护卫；沧溟带领罗刹蜃术高手一同出征。宗室这边，可以派遣两名你们信得过的长老作为随军观察员，一同前往遗迹，见证全过程。”
既满足马骥动身探寻遗物，也给宗室一个安心的交代。
几名宗室互相看了一眼，只能点头应允。
商议既定，众人打算离开档案馆，着手筹备出征所需物资。
就在此刻，整座龙宫，整片海域，猛地剧烈震颤！
轰隆隆——！！
来自东海远方的低频震动穿透海水，一浪接着一浪，席卷四海。档案馆内的贝壳书架剧烈摇晃，不少竹简卷宗哗啦坠落地面。
海水疯狂翻涌，所有海族都感受到大地海床在不停抖动。
玄夜大步冲到档案馆瞭望水镜之前，全力催动灵力。
水镜画面艰难对焦东海方向。
远方，原本铺天盖地弥散的灰雾，此刻全部向内收拢，凝聚成一座巨大、漆黑旋转的雾之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漆黑巨大的裂隙缓缓撕开，无数扭曲的虚影在裂隙后方攒动。
一股浩瀚冰冷、漠视万千生灵的意志，隔着遥远海域，俯视整片蜃界。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仅仅只是意志外泄，近海无数弱小海兽成片翻肚死亡。
雾区收拢完毕，域外界主残念，要破壁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