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大地震颤不休，一波波厚重的震荡顺着海床传遍龙宫每一寸角落。
档案馆之内，书架剧烈摇晃，贝页卷宗哗啦啦成片跌落，琉璃隔层嗡嗡震颤，细碎的海玉碎屑不断从穹顶簌簌往下落。水镜之上，东海那道漆黑的裂隙不断扩张，旋转的灰雾漩涡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冰冷漠然地俯瞰整片蜃界。
仅仅只是意志泄露出来的威压，便已经造成近海生灵大规模消亡。
水镜画面之中，可以看见大片鱼群毫无挣扎地翻白漂浮，小型海兽躯体僵直，神魂被无形力量抽离，连远处驻守东海防线的海族士兵，不少人抱着头颅痛苦蜷缩，心智开始遭受侵蚀。
“不好，防线承受不住！”玄夜双拳紧握，厉声喝道，“界主残念收拢雾霭完成，不再是缓慢渗透，它要强行打通两界的通道。”
敖霜快步走到水镜旁边，指尖按压镜面，拼命稳固传讯灵力。可来自域外的力量干扰极强，水镜画面时不时闪烁发黑，远方防线传来的讯息断断续续。
“传令东海全线守军，不要硬扛！向后撤退三百海里！放弃外围哨点，全部退守第二道主防线！”敖霜立刻下达指令，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通知边境所有部族，不计代价继续向内海迁徙，远离裂隙影响范围！”
数道传讯水纹冲破动荡的海水，飞速向东海传递。
可谁都清楚，撤退只是权宜之计。界门裂隙一旦彻底成型，域外力量源源不断涌入，第二道防线也撑不了太久。抢在裂隙完全稳固之前拿到上古守阵遗物，成了唯一的破局希望。
“两处已经锁定的遗迹，月陨礁岛也就是如今的碎月滩距离东海最近，风险最大，但也必须优先前往。”马骥把古海图卷起握在手中，眼底不见半分退缩，“时间已经不站在我们这边，即刻集结队伍，即刻出征。”
事态紧急，不再有充裕时间慢慢筹备。
众人离开军库档案馆，龙宫瞬间全速运转起来。
号角之声穿透海水，低沉悠长。玄夜调遣两千精锐甲士迅速集结，铠甲水光粼粼，兵刃全部涂抹克制域外蜃气的灵贝粉末；沧溟挑选出三十名罗刹族精通蜃术幻术的族人，个个身带抗神魂侵蚀的部族秘宝；按照之前的折中协定，两名宗室推选的随军观察员也前来汇合，表面随军参赞，实则负责全程监视马骥一举一动。
王宫码头，巨大的深海楼船已经准备妥当。船体由万年沉木混合海玉打造，可以抵御狂暴洋流与幻境干扰，是龙宫少有的远航重船。
岸边不断有海族百姓远远观望。
旧祸刚平，新劫已至，无数生灵心底惶惶不安。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归海侯马骥身上，可也有一部分人，受宗室私下流言影响，内心依旧存着隔阂与猜忌。
敖霜要坐镇龙宫主持大局，稳定朝堂、统筹后方防线，无法一同出海。
临别之际，海水吹动她的白衣，她看向马骥，语气郑重：“碎月滩紧邻域外裂隙，途中随时可能遭遇被雾霭侵染的畸变海族。此行凶险万分，万事小心。后方龙宫会死死顶住压力，只要有消息，传讯玉随时互通。”
“宗室那两位观察员，若他们不添乱便罢，若是暗中掣肘阻挠行动，不必顾及情面，传讯告知我即可。”
马骥微微点头：“龙宫这边压力同样巨大，界门一旦彻底扩大，战火会直接烧到王城。你多保重。”
沧溟、玄夜先后登船。两名宗室长老也板着脸踏上楼船，神色审慎，四下打量船上的军备物资。
“启航！”
巨大船桨搅动海水，楼船缓缓驶离龙宫码头，向着东海方向破浪而行。
越往东行驶，周遭环境越发荒凉。
原本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林渐渐消失，海水温度不断下降，光线愈发昏暗。海水中漂浮着大量死去海兽的尸体，死寂一片，偶尔能遇见游荡的畸变海族。那些生灵躯体没有明显外伤，双目灰白空洞，失去自我意识，漫无目的地在海水之中漂流，一旦感知活物气息，便会麻木地扑杀过来。
甲板之上，罗刹族术士不断释放蜃气屏障，隔绝四周弥漫的稀薄域外雾气。
“这些生灵，神魂已经被界主残念抽走大半，沦为没有思想的行尸。”沧溟望着船外飘过的一具畸变躯体，神色沉重，“杀之残忍，可留着，只会不断增多。域外蜃气，最恐怖之处便是掠夺神魂。”
两名随军宗室站在船舷另一侧，低声交谈。
“碎月滩紧靠域外界门，真的能顺利找到遗物？万一什么都找不到，白白损耗精锐怎么办。”
“我们盯紧便可，若是他有半点异状，立刻传回龙宫。三件上古重器，万万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他们的谈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落入马骥耳中。
马骥没有回头争辩。猜忌不会靠几句话彻底消解，唯有实打实拿到遗物、挡住域外浩劫，才可以击碎所有偏见。
航行两日之后。
远方海天之间，一片破碎嶙峋的礁石群缓缓浮现，礁石半埋海水之下，大大小小断裂石块散落四方，岩石表面布满远古陨石撞击留下的焦黑痕迹。
这里便是月陨礁岛，后世之名——碎月滩。
整片滩涂上空，已经萦绕一层淡淡的灰雾，乃是域外界门飘散过来的余波。雾气浓度比不上中心漩涡，却也足以侵蚀心智。
玄夜抬手示意，楼船放缓速度，谨慎地停靠在一处巨大礁石的背风面。
“所有人谨记，不可擅自脱离蜃气护罩。”玄夜高声传令，“甲士结成战阵，罗刹术士维持防护，时刻警惕畸变海族偷袭。”
众人陆续下船，踏在冰凉坚硬的礁石之上。
脚下礁石残留着远古大火灼烧的余痕，遍地都是陨石碎块。千年前这里还是一座完整岛屿，地壳变动大半沉入海底，只余下这一片礁石露出海面。
四周寂静得可怕，听不到鱼群游弋的声响，只有洋流拍打礁石沉闷的哗哗水声。
沧溟取出罗刹族的寻物蜃盘，圆盘流转幽幽蓝光，用来感应上古守阵遗物的特殊气息。蜃盘指针不停旋转晃动，躁动不安，指向碎月滩最深处那处最大的陨石深坑。
“气息就在深坑底下。”沧溟压低声音，“但是蜃盘反应异常狂暴，不只有守阵遗物的气息，同时混杂浓重的域外蜃气。”
也就是说，上古守阵遗物确实埋藏于此，可界主残念的力量，也已经蔓延到这片遗迹。
马骥催动自身渡者血脉，体内蜃气缓缓流转，抵御空气中漂浮的灰雾侵蚀。他向前走了两步，望向那黑黝黝、向下凹陷的巨大陨石深坑。
深坑幽深，望不见底，丝丝缕缕的灰黑色域外雾气，正源源不断从坑洞之中袅袅升腾而出。
就在准备动身进入深坑搜寻遗物之时。
轰隆！！
遥远东海深处，再一次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眺望远方。
透过层叠海水，能够看见那座巨大的雾之漩涡再度膨胀扩张，漆黑界门裂隙又撕开数倍宽度。无数扭曲虚幻的黑影，顺着裂隙，源源不断涌入蜃界。
有一部分黑影，脱离大部队，径直朝着碎月滩这个方向飞速游来。
敌人已经注意到他们的行踪。
界门初开，域外的爪牙，已经扑至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