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把那个纸包小心收进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村外走。
回到临时指挥点,他把证物交给技术员。“密封,别拆。等顾知行来,让他做全面分析,重点是微生物和……不明有机物。”
技术员接过袋子,看了看标签。“陆队,这什么?”
“墙皮。”陆时晏说,“可能不止。”
他没再多解释,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上面是陈友谅的简单社会关系:六十二岁,独居,儿子在城里打工。平时收点老物件倒卖,账本上记录的那些,时间跨度三十年。
三十年。
陆时晏盯着那个数字。
手机震了。他接起来,是派去走访的队员。
“陆队,问了几个老人。都说陈友谅身体一直不错,去年还能扛百斤谷子上楼。最近也没听说他哪儿不舒服。”
“昨晚有异常吗?”
“他邻居说,昨晚九点多听见他家有动静,像在挪柜子。但没听见人声。”
陆时晏记下。
“还有,”队员顿了顿,“顺便问了沈檀说的那事——村里最近半年有没有突然病倒的。还真有。”
陆时晏笔尖一顿。
“几个?”
“三个。都是老人,症状差不多:先是没精神,吃不下饭,然后迅速消瘦,医院查不出具体病因。两个已经走了,还有一个在医院吊着。”
“时间点?”
“最早那个是半年前,最晚的上个月。”
陆时晏脑子里飞快地过。
半年前。账本上最后一条记录也是半年前。黄狗死亡、井水泛腥、后山白骨……这些异常集中爆发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半年。
“接触过老物件吗?”他问。
“这个……”队员有点为难,“老人家里多少都有点老东西,不好确定。但其中一个,就是上个月病倒的那个,他儿子说老爷子前阵子从陈友谅那儿收了个旧陶罐,说是腌咸菜用。”
陆时晏呼吸一滞。
“陶罐呢?”
“还在他家。要取吗?”
“取。小心点,戴手套,别直接碰。”
挂了电话,陆时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檀的话在耳边回响。
“锁松了,渗出来的不止一种。有人……在收集。”
收集什么?怎么收集?通过老物件?
他睁开眼,又拨了个电话。
“水质报告出来了吗?”
“刚发你邮箱了,陆队。”那头是市局技术科的同事,“井水样本里检出异常微生物群落,还有微量重金属,砷和铅超标。但怪的是,这些重金属的形态和分布……不像自然污染。”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是土壤或岩石溶出的,应该均匀分布。但样本里这些重金属,像被什么东西‘裹’着,集中在一些悬浮颗粒上。还有那些微生物,我们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种属。”
陆时晏沉默。
“源头能确定吗?”
“暂时不能。需要更全面的环境采样,尤其是井壁和井底沉积物。”
“好。申请一下,我马上要。”
他挂断,打开邮箱。
报告很详细,附了显微镜照片。那些微生物的形态诡异,像扭曲的细丝,缠绕在暗色的颗粒上。
陆时晏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他起身,往外走。
沈檀不在家。
沈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来,擦了擦手。“陆警官?小檀刚出去,说去井边看看。”
“哪口井?”
“就村东头那口老井,最近水一直有股铁锈味。”沈柠顿了顿,眼神里有些担忧,“陆警官,小檀她……是不是卷进什么麻烦事了?”
陆时晏看着她。
“我们在查案。”他说,“你妹妹提供了重要线索。”
沈柠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轻声说:“她从小就这样,有事都自己扛。您……多看着点她。”
陆时晏嗯了一声,转身往村东走。
老井在村东头一片空地上,井口用石板盖着,但没盖严,留了道缝。
沈檀就站在井边。
她换了身旧衣服,深灰色的工装裤,袖口挽到小臂。脚边放着一卷粗麻绳,还有个手电筒。
陆时晏走过去。
“水质报告出来了。”他说,“微生物异常,重金属超标,但源头不明。”
沈檀没回头,依旧看着井口。
“半年前开始的。”她忽然说。
陆时晏愣住。
“什么?”
“井水泛腥,是半年前开始的。”沈檀转过身,目光平静,“村里那三个突然病倒的老人,最早那个也是半年前。账本上最后一条记录,半年前。陈友谅收手的时间,也是半年前。”
她顿了顿。
“锁,就是那时候松的。”
陆时晏心头一沉。
“你的意思是,有人半年前动了‘锁’?”
“或者,‘锁’自己老了,撑不住了。”沈檀说,“但有人发现了,开始收集漏出来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绳子。
“你要干什么?”陆时晏上前一步。
“下井。”沈檀把绳子一头系在井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打了个结实的八字结,“源头在下面。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不行。”陆时晏拦住她,“这是专业地质或救援队的活儿。井况不明,可能有毒气、缺氧、结构危险——”
沈檀摇头。
“他们看不见。”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井下的东西,不是仪器能测出来的。”
“那也不行。”陆时晏语气硬起来,“你是普通群众,我不能让你涉险。这是程序问题。”
沈檀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陆时晏读出了一丝……不耐烦?
“程序救不了人。”她说,“已经死了三个。陈友谅是第四个。你想等第五个?”
陆时晏噎住。
“我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
“那就保证。”沈檀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复杂的绳结,又拉了拉测试牢固度,“你在上面,拉着绳子。如果我拉三下,你就把我拉上来。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绳子自己松了,或者长时间没动静,你就别拉了。”
陆时晏盯着她。
“什么叫绳子自己松了?”
“就是字面意思。”沈檀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走到井边,掀开石板。
一股阴湿的腥气涌上来。
陆时晏皱眉。那气味比普通井水的土腥味更重,带着点铁锈和……腐败的甜腻。
沈檀却像没闻到,她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井里。
光线吞没在黑暗中,照不到底。
“这井多深?”陆时晏问。
“不知道。老辈人说,这井打了几百年,从来没干过。”沈檀站起来,“我下去后,你每隔一分钟喊我一次。如果我应了,就继续。如果没应……”
她没说完。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理智在尖叫:这违反所有安全规程。情感却在拉扯:沈檀是对的,常规手段已经撞上墙了。
他想起江德昌的话:“办案有时候不能太死板,时晏。但前提是,你得兜得住底。”
他能兜住这个底吗?
“十分钟。”陆时晏最终说,“我只给你十分钟。不管有没有发现,十分钟一到,你必须上来。否则我就拉绳子。”
沈檀点头。
“还有,”陆时晏从车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带上这个。如果报警,立刻上来。”
沈檀接过,看了看,别在另一边腰带上。
她没再说话,双手撑住井沿,转身,脚探进井口。
陆时晏握紧绳子。
沈檀一点点往下滑。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她的脚踩在砖缝里,慢慢向下。
光线越来越暗,很快,她整个人没入黑暗中,只有腰间手电的光斑在井壁上晃动。
陆时晏盯着那点光。
“沈檀?”他喊。
“在。”声音从井下传来,有点闷。
陆时晏看了眼手表。
一分钟。
他继续放绳。绳子摩擦树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井下,沈檀停住了。
她踩到了一块凸出的砖石。借着手电光,她看到井壁在这里有个不大的凹陷,里面塞满了淤泥和枯叶。
气味更浓了。
那种铁锈腥气里,混着一丝熟悉的灰败感——和黄狗尸体周围、和陈友谅家墙皮碎屑里的一样,但更浓,更……活。
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沈檀稳住身体,腾出一只手,摸向那个凹陷。
淤泥冰冷粘腻。她拨开表面的枯叶,手指往下探。
触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棱角。
她小心地抠挖,把周围的淤泥清理掉。那东西渐渐露出轮廓——是个巴掌大小的石雕,兽首,面目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狰狞的形态。
兽首嘴里衔着东西。
沈檀用手指拂去表面的污垢。
是一枚铜钱。
和之前挖出的那两枚一样,边缘焦黑,刻着模糊的符文。
她盯着那兽首。
忽然,手电光扫过兽首的额头。
那里有一道裂痕。
新鲜的裂痕。断面还是浅色,没有被青苔和污垢覆盖,像是最近才被人用凿子或锤子硬生生敲出来的。
沈檀呼吸一滞。
她想起账本上的符号,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镇物要有‘眼’,眼闭则镇,眼睁则泄。”
这兽首,就是镇物的“眼”。
而现在,眼被凿开了。
她伸手,想碰碰那道裂痕。
指尖刚触到石面——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呜咽。
很低,很闷,像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声音。但沈檀听清了。
那不是风。
是某种活物,在黑暗深处,挣扎着发出的声音。
她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同时,腰间的气体检测仪尖锐地鸣叫起来。
红灯疯狂闪烁。
陆时晏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急迫:“沈檀!检测仪报警了!上来!”
沈檀没动。
她盯着井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光柱刺进去,像被吞噬了一样,照不到任何东西。
但那呜咽声又响了一次。
更近了。
绳子猛地被拉紧。陆时晏在上面喊:“沈檀!拉三下!快!”
沈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石雕兽首。
裂痕狰狞。
她咬了咬牙,把兽首塞进怀里,然后用力拉了拉绳子。
一下,两下,三下。
绳子开始上升。
她脚蹬井壁,配合着上面的拉力,快速往上攀。井底的呜咽声似乎追了上来,贴着井壁往上爬,湿冷的气息喷在她脚踝上。
沈檀加快动作。
光线越来越亮,井口的轮廓出现了。陆时晏的脸出现在井沿边,他伸手:“抓住!”
沈檀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来。
她跌坐在井边,浑身湿透,喘着气。
陆时晏迅速检查她:“受伤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檀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石雕兽首。
陆时晏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这是……”
“镇物的‘眼’。”沈檀声音发哑,“被人凿开了。”
她把兽首翻过来,让陆时晏看那道裂痕。
“新鲜的。”陆时晏蹲下身,仔细看,“工具痕迹明显,是锐器凿击。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他抬头,看向沈檀。
“井底下还有什么?”
沈檀沉默了几秒。
“有东西在下面。”她说,“活的。”
陆时晏脸色一变。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沈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它在往上爬。”
她看了眼井口。
“得把井封死。马上。”